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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泪苏小小(第1页)

江南之泪——苏小小

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江南。总是有故事的。然而,上天似乎从不嫌哀愁凄美的故事少。于是,微笑着,赐个江南一个,苏小小。期许着多年以后,她会像一首长诗,将风景,写满江南如黛青山。

苏小小。南齐钱塘名妓。只这几个字,便惹出人多少风流遐想,恩,怨,情,仇。游过杭州。见过西湖岸边,那个安安静静的,苏小小之墓。就像一滴泪,温婉的流落在西泠桥畔,日夜守望着,她梦里的江南。期盼,爱怜,等待,或者,一些其他什么。苏小小就这样怀抱着她的故事,在江南的柔软与呢喃里,氤氲开来。

幼年的苏小小,家世尚好。先祖曾在东晋为官,显赫一时。后家道中落,变卖家产,从姑苏一路辗转,定居钱塘,未曾离开江南。苏小小的父亲将家中钱财全部用来经商,经营多年,却也成了当地较为殷实的商贾。小小为家中独女,自幼便得父母万分宠爱。

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女子,总是灵秀剔透的。婉转着走出秀美的画卷,一颦一笑,都是水乡的味道。是这山水造就了如此的女子,还是这女子成全了如此的山水。没人知道。总之,幼年的苏小小已生得眉清目秀,聪慧过人。每每其父吟诵诗句,小小总能一学就会,亲戚朋友都赞美的说道,此女长大,必定才貌双全。许是见惯了才华横溢的女子终究曲高和寡,许是知道了如花美眷,终究难得团圆。每听得此言,其父充总是满爱怜的看着小小,意味深长的说,惟愿做一普通女子,足矣。这是人世间,一个父亲对于女儿最为朴素的祝愿。低沉,却厚重。简单,却,难以实现。小小六岁那年,其父,带着对于小小未来的不安与挂念,离世人间。

于是,又经几番辗转,豪门恩怨。昔日的殷实,终究难敌现实的苍茫。世态炎凉也好,人心叵测也罢,总之,那几年,家道中落。没人知道这些起起落落,在年幼的小小心中,留下了怎么样的印痕。我们只能想象,孤儿寡母,在歌舞升平的繁华里,还能以怎样的姿态,傲视人间。为了生存,小小的母亲,忍辱为妓。烟花巷柳里,她忍受折磨,积攒了钱财若干。她将小小寄养在乳母贾姨妈那里,将自己的境遇对小小隐瞒。一晃,屈辱里,又是四五年。心力交瘁中,离别人世前,她把小小与贾姨妈唤道病榻之前。将小小托付给贾姨妈,只说了句,我的心是干净的,但愿小小莫负我。便绝于人间。留给小小这些年里积攒的钱财,和一个,似乎与明媚再无关联的明天。我们都以为,温柔的江南,于那时那刻,竟容不下一对母女干净而平凡的心愿。其实,是上天,注定要给苏小小一个传奇的命运。于是,设下埋伏,这些许年。

时光在江南的曼妙里,给了小小几年如诗如画的成长。她终究成为了儿时亲朋口中期许赞美的女子,才貌双全。不知她的双亲可否知晓,今生,小小注定与平凡普通,无关,无缘。幸。或,不幸。

西泠桥畔,住下了小小。从此西湖,没了寂寥。油壁香车,诗词曲赋,万人瞩目里,她像一缕香气,将才情弥漫在断桥,孤山。那几年的江南,在小小的轻挥衣袖中,换了人间。也曾以诗会友,弹琴做对,落个典雅的热闹里,清净非凡。如此的女子,想要不被世俗男人沾染,难上加难。

终于,钱万才带着满身恶俗**威,站在了不卑不亢风情万种的苏小小面前。他毫无遮掩的要娶她为妾。她直截了当的,给了他一个干脆的拒绝。回旋里,他扔给她一个个恶毒的威胁,她却巧妙的躲开,任他的逼迫,没了施展的空间。他甩下一句话,你有才貌,我有财势,惹恼了我,可要小心为妙。便灰溜溜的忿然离去。贾姨妈心疼的看着小小,说女孩子,不妨寻个富贵人家,终身也有了依靠。小小却只是轻轻缓缓的吐出几个字,算作是对自己的承诺,与未来的期许。她说,人之相知,贵乎知心。岂在财貌。更何况我爱的是西湖山水,假如身入金屋,岂不从此坐井观天!于是,她把自己,和那份纯净高尚的爱情,束之高阁。全部留给了多年以后,那个叫做阮郁的年轻人。

母亲留下的钱财,很快就在日渐贫微的生计里,没了踪影。小小没有丝毫犹豫,画上精美的妆容,拎着琵琶,做了诗妓。江南闻罢,深吸一口气。担忧。怜惜。小小只说了一句话,给贾姨妈,江南,和自己听。她说,宁以歌妓谋生,身自由,心干净,也不愿闷死在侯门内。而后,一抹清淡的笑容。转身,一个洒脱的背影。西湖自此,声势浩大的,歌舞升平。流转里,一个别样的小小,给了钱塘那几年,别样的风情。身,自由。心,干净。她用自己的意念与智慧,做到了。并做得,很好。这样的女子,配得起,爱情。于是,江南走出了一个阮郁。风流倜傥的年华里,找到了绝代佳人。

阮郁是幸运的。江南因苏小小,也给了他浓重的一笔。虽然色彩,并不那么光鲜亮丽。他本是纵情山水。却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西子湖畔的琼姿玉貌,绝代佳人。她乘着油壁香车,沿西子湖畔,自南向北。他身骑白马,从西泠桥边,由北向南。擦身而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天地失华。江南,给了他和她一幅关于邂逅的,隆重的山水画。小小坐在油壁香车里中吟诵了诗句。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于是,他寻到西冷桥畔她的住处中,于她的生命里,轻叩门环。他是当朝,相国之子。她是钱塘,青楼歌妓。该是怎样的深刻与爱意,没了门当户对的芥蒂。他是知道她的身世的。但,并无多少介意,只是曾对着江南,说了声,可惜。江南知道。江南,它这样,低语呢喃。大好时光,湖光山色,郎才女貌,锦绣华年。除了爱情,还有什么配得上这一刻,江南明媚的笑颜。于是,盛大的相遇里,他,爱了她。她,爱上了他。

爱情,不期许的到来,给了小小一个,妩媚的姿态。纵使才华横溢,曼妙非凡,女人,终究需要的,不过是一场爱情的盛宴。于是,钱塘的景色里,多了一对璧人,吟诗作画。眷恋缠绵。抚琴对饮。伴水游山。那些美好的时光,像一幅幅画卷,轻展在钱塘微笑的眼眸里。被记录。被祝福。贾姨妈见两人一见钟情,形影相随,很是高兴欣慰。某日里便对小小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小的心情却平静如水。她说,他是相国公子,我是青楼歌妓,知人知面难知心啊。世态炎凉。尽收眼底。纵使爱的干净深刻,怎奈逃不开那些许的,世俗,封建。次日。贾姨妈召来阮郁。心直口快的问他,会不会负了小小痴心一片。阮郁紧握小小玉手,指着门前的松柏道,青松作证,阮郁愿与小小同生死。只同生死这几个字,便可惹得多少女子,为了爱情,飞蛾扑火,置万千与不顾。更何况,我们的主角,是被江南爱怜着的,苏小小。我相信那一刻他的真诚。因为爱情里,人们总是热情,激昂。将一切幻想的简单,而美好。

那一天。钱塘的西泠桥边,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平静的西子湖,见证了这一对佳人难舍难弃的爱恋缠绵。小小,在这包容了她成长的江南怀抱里,牵着阮郁的手,走向了她的梦里。她对他说,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她是下了决心,要将这个完整的自己,及今后漫漫一生,亲手交付于他的。于是,那一夜,贾姨妈作证,他和她,定了终身。她从未曾将这些许年来,漂泊起落里的孤苦,说给别人听。她只是在那一夜的那一刻,将所有的凄婉,变作一滴泪,任其消散在,爱的迷离中。江南的夜。安静。温柔。熟美。

阮郁,是要张灯结彩,明媒正娶的将小小娶进门的。至少,那时那地,这是他的欢喜的心愿。于是,修书一封,寄回家中。娓娓道来他和她的故事,宗旨就是,他要娶她,为妻。这一切,终于惹恼了他的父亲。相国之子,青楼歌妓。只这八个字堆砌起来,就可让相国颜面尽失,名誉扫地。他,怎能容许这样的不肖,发生在自己的家中,眼底。相国,终究是相国。他只镇定了情绪,缓缓的略施小计,便改变了一个女人,一生的期许。他先是回信一封,满纸的祝福欢喜,又备上彩礼一份,派人送到江南,小小家中。阮郁和小小接到这样的回音,自是万分欣喜,放下所有的不安与焦虑,形影相依。

不久,相国又发来书信一封,说自己因受风寒,卧床不起,病患中万分思念儿子阮郁。小小便急忙帮着阮郁打点行李,盼他早去早回,定下归期。缠绵中,他先行告退。爱恋里,他骑马先归。留下她自己,等待他归来的消息。谁知这一等,只等来杳无音讯。茫茫江南里,再无半点,他的气息。他回到家中,见到父亲安然无恙,疑惑不解。相国叱责他怎能娶青楼女子为妻。破了祖宗传统,道德,礼仪。他对他说,我已为你择好贤妻。门当户对,大家闺秀,从此不许再回钱塘,否则阮家没了你这样的子孙,不懂规矩。他的母亲只丢给他一句话,算作宽慰的言语。她说,等你这厢办好婚事,考取功名,再娶几个侍妾也合乎情理。到那时,那姑娘也必不会怪你薄情,失了信义。他。默然。无语。

江南如画。美眷如花。似水流年里,过了一轮秋冬,春夏。聚时,缘起。散时,缘灭。无尽的期盼里,终于等到他不再归来的消息。她只说了句,原来如此。便没了话语。彼时的山盟海誓,钱塘西子都还记得。他却已经,忘记了当年的偎依。青松作证,阮郁愿与小小同生死。同生。同死。他忘记了,生死之间,还有那么多年的行走,没了彼此陪伴,生死,又如何。终于,她扑到江南的怀抱里,任凭泪水决堤奔涌。思念。等待。期盼。每时每刻,度日如年。饮酒。抚琴。痛苦。失声。爱情,一个女人终归的宿命。

江南轻轻抚摸了她的发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你的委屈,江南知道。江南,它总是这么说。一场酒醉的痛哭过后。小小洗尽铅华,淡淡的素颜。贾姨妈心疼的说,男女之情往往薄似云烟,短似朝露,你千万要想得开,身体要紧。小小似答非答的说了句,我的心是干净的。从此,难得欢颜。男人万不可让女人为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哭上那么一场。因为从那之后,你便在她的世界里便从不可或缺,变作可有可无了。小小,也一样。但我相信,她的心里,仍是爱着他的,纵使,他终究负了她。至少从那之后,再无人可让她生死相许。你若不弃,我便不离。小小的爱情,自此,终了,于江南的一番宁静里。

那之后,小小性情变得更为冷峻孤傲。接人待客,有的,只是不得不应付的冷笑。不想,从此,竟也传出个冷美人的名号。只是,小小依旧眷恋这山水。依旧爱她梦里的江南。每日里游山玩水,倒也乐得其所。这一天,行走到烟霞岩畔,听得凿石之声和谩骂的叫喊。循声而去,是一个石洞里,一群家丁,对匠人凶神恶煞,挥舞皮鞭。小小忙上去阻拦,光天化日,为何打人。家丁见小小生的仪态万千,不知来历。便说,钱万才老爷的母亲寿辰,他要为母亲雕上罗汉三百六十五尊。为得是祝福其母洪福齐天,福祉万年。只是时日已到,这些匠人却依旧不曾完工。钱老爷大怒,便派我等赶来催促。小小停下脚步,为匠人恳求宽恕,延长期限。敬佛,心诚则灵,何苦为难这些匠人。不想,这片刻的短暂停留里,竟也走出了当年的钱万才。他看着小小,冷言冷语道,苏小小,过去你不曾给过我半分颜面,如今怎能叫我为你赏脸。他不知廉耻的走向小小说,你就是我的佛,你若从了我,我便宽恕了这些匠人,你看如何。小小大怒。给了他一个巴掌,无耻之徒。推拉撕扯里,一个书生拽住钱万才的手腕,磊落的声音,掷地有声,仗势欺人,有无王法。这个书生,叫鲍仁。

鲍仁救了苏小小。小小,也成全了鲍仁。她请他到家中一叙,亲自煮酒倒茶,奉为座上宾。她问他,壮志青年,为何不报效国家。他说,只是我饥寒尚不能自主,谈何,功名前程,为国请愿,。小小认定他日后必有作为,乃是栋梁之才。便拿出白银二百两,给予鲍仁。她对他说,我愿出资助先生赴京都应试。慷慨里,一个柔弱女子的,万分豪情。鲍仁感慨着收下,只说了句,姑娘之情,深于潭水,我鲍仁永生不忘。小小说,惟愿在此,敬候佳音。言毕,亲自送鲍仁出门。这一场交情,毫无半点儿女私情。有的只是为国识才。只是,江南的画卷里,美人惜英雄。

后来,江南的水道上,飘来摇摆的扁舟一页,走上岸来一个上江观察使,名叫孟浪。自以为傲的权势里,三请小小,皆遭拒绝。于是摆出威风,与县官勾结。县官是钱万才的舅舅,对小小,自然也是怀恨在心,难以言表的诅咒与轻蔑。官商勾结。小小却一定要以自己的姿态,给这场闹剧,一个终结。于是,智慧,勇敢,才情,坚毅。她用江南给予她的全部心智,给了所有人一个心服口服的来往较量。孟浪终究用他的爱才之心,原谅了小小的高傲与责难。熄了怒气,离了江南。

只是钱万才,还是用尽心机,给了小小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罪名。钱塘的牢狱里,多了一个江南名妓,风情万千。小小在牢狱里,呆了数月。任凭贾姨妈如何上下打点,只是减轻刑罚,却从不让她们会面。某天,却忽然走来了一个英俊少年,些许年前的模样。是阮郁,小小曾经的魂萦梦牵。他巍巍然的站在小小面前,柔声低语的说,要娶她,为妾。这一生,从此厮守。为妻。为妾。天壤之别。她只冷笑的看了看周围的光徒四壁。说了声,这里可没有青松为你作证。便,沉默不语。他在愕然里,渐渐站起身。仿佛明白,有些东西,时机很重要。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了当年的清澈俊秀。这么多年过去,这一次,正式的在心里,与他,作别。

小小还是走出了牢狱。却从此一病不起,触摸不到她心中的江南。油壁香车,断桥孤山,一切都还是些许年前的模样,却少了一个小小,游走在天地间。江南,给了她传奇的一生。她却无法用更多的岁月,回报江南。临终前,贾姨妈问小小,是否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小小只看着窗外的西子湖畔,说,小小别无所求,只愿埋骨于西泠,不负我对山水的,一片痴情。在她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那个书生,名叫鲍仁。

小小安葬的前日,家中忽然来了个官差信使。他问,苏姑娘在家吗,滑州刺史前来面拜。滑州刺史,就是鲍仁。他终于考取功名,回到江南,酬谢知己。而小小,却已将自己,还给了这个如诗如画的江南,感谢江南给予她生命才情,十九年。鲍仁为苏小小写上一阕悼词,感慨这奇女子的为人。江南读到,轻轻落泪。江南会补偿小小的。江南,这一次,只说给自己听。

时至今日,西子湖畔,仍安静的缀着小小的墓碑。像是一滴淡淡的水墨,清净,幽怨。

墓碑外罩着一方亭。亭上题着一副楹联:湖山此地曾埋玉,岁月其人可铸金。

江南不能没有小小。

后世人,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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