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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

第十三章

爱玛对自己恋爱了深信不疑。只是在这爱是深是浅的问题上,想法有了些改变。起初还以为爱得极深,后来却觉得也不过只是有一点儿而已。听到别人谈起弗兰克·丘吉尔,她觉得特别爱听;况且也由于他的原因,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跟维森顿夫妇见面了。她总是想起他,只盼望有信来,想知道他的一切是否还好,下一个春天有没有可能再来兰德尔斯基。但另一方面,她又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情有什么不好,也不肯承认在头天早上后,自己会比往常懒做事。她还是照常一样忙忙碌碌、开开心心。小伙子尽管讨人喜欢,她还是认为他是有缺点的。并且,她尽管那么想念他,尽管在画画、做针线的时候头脑里总是遐想联翩,构思出一个又一个版本,设想他们的这一段情如何发展又如何收场,甚至还虚拟了许多隽永的对话,还设想了好多文辞典雅的书信,可是在假想中的他的求婚,但无一例外都是以她的拒绝告终的。

他们的感情总是会如潮水退落,最终化为寻常友谊。即使分手的时候是柔情无限,旖旎之至,可是毕竟还是得分手了事。当她悟到了这一点以后,已经明白自己的感情不会深种在心地。因为,尽管她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自己是决不会离开父亲,也决不出嫁的,但现在真要是在爱河里沉溺的话,她内心的斗争就肯定翻腾不已地,决不会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的。

“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词典里没有牺牲这两个字,”她说。

“一次次巧妙的答对,一次次委婉的拒绝,可这些从来就没有包含着我要做出牺牲的意思。我总认为我的一生的幸福不见得就非少了他不可”。我当然也决不会去强作多情。我爱得已经够深了。如果再深的话,我想我会后悔的。”

至于如何看待他的情意,她觉得,总体说来自己的态度也是得当的。

“他呀,不用说,一定是在情网里陷得很深了——一切都表明是这样——陷得可深了。他下次再来,如果还是这样情意绵绵的话,我一定得多加注意,不能助长了他这种心思才好。既然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要不再注意着点那就是不可原谅的了。这也不不是说我认为自己之前就有过什么表示,可能会被他看成我对他已经暗有情愫。绝没有这种可能!当时他真要是觉得我也有意于他,他也不至于那么怏怏不乐了。他真要是觉得我对他有意,临分手时也不会是那么一副模样,说那样的话了。不过,我还是得注意点才好。这当然有个前提,就是假设他到时候依然还有深情;但我看他也不见得就会那么死心眼儿,我觉得他不像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相信他会忠贞不渝。他的情是热烈了,但我也看得出来,他的情也容易变。总之,一想到这个,我就要暗自庆幸:还好,到此为止了,还不至于影响我的一生幸福。再过些日子,我又可以一如既往,过得好好的了——到那时还有个好处,因为听别人说,人这一生总是要恋爱一次的,这样一来,我就算是顺利过关了。”

弗兰克给维森顿太太的信一到,爱玛立刻就细读了一遍。她看信的时候心里竟然这样的喜悦、这样的倾倒,开始她真为自己有这样的情态而困惑不已,认为太低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信写得很长、也很用心,详细汇报了一路的情景,字里行间表达的那种无限的敬爱感激之情都是真诚地发自肺腑的;不管外地当地凡是有可能引起兴趣的种种新闻,信中都以生动而精彩的文笔作了描述。之后又表示歉疚、关切,也并没用什么让人感到有虚伪之嫌的华丽词藻;字字句句都是对维森顿太太的真情流露。至于从海伯利到恩斯古穆的环境转换,以及初涉愉快的社交生活,所见的两地差异,这些都是点到为止,但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观察的敏锐,要不是担心在这里多说有点不大得体,还可以多讲一些。在信中她的名字也不乏夺目的光彩。多次出现伍德雷斯小姐的字样,每次都会引起一些心里的甜蜜,或是夸赞她品格高雅,或是想起了她说过一句什么话;最后一处见到自己的名字,即使没有用那种生花之笔的手法,说了她很多好话,却明显可以看出自己对他的影响竟然是如此大。

在信笺最底下角落里的一个空白处,挤下了这样两句话:

“你也知道,周二我确实是没有时间去看伍德雷斯小姐的那位美丽小友了。务必请代我致歉,并向她辞别。”

爱玛相信这两句话是写给她看的。至于什么向哈利埃特附笔致意,只是因为那是她的朋友罢了。至于恩斯古穆,据他描绘的情况,和对今后的展望,和他来前的估计相差不多,不算好也不算坏;丘吉尔太太病体在逐渐康复,不过他还不敢说什么时候可以再来兰德尔斯基。

尽管这封信的实质内容,信里所传达的感情,都是让人很高兴的,然而,当她把信折好还给维森顿太太时,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因此增添哪怕是丁点的可以持久的热情——即使没有这个写信的人,她也照样过得下去,倒是这个写信的人,更应该学没有她也要照样生活。她并没有改变她的打算。她现在倒是越来越发觉得有绝妙的理由拒绝他了,她又有了一个念头,那是为他以后的幸福着想,也是对他的最好的安慰。他既然还惦记着哈利埃特,而且还给她起了一个“美丽小友”的佳名,这就使她萌生了一个想法,觉得不妨就让哈利埃特代替她,去接受他的爱情。这有什么不可能的?绝对可能。论才情,哈利埃特无疑是万万不如他的;但是论容貌,她秀丽的姿容,热情而纯真的待人风格,却能深深地将他打动,环境、人缘,这些方面对她也是有利的。事情如果真能成功,对哈利埃特倒的确很有好处,这也不失为一件可喜之事。

“我可不能总是想着这件事,”她说,“我明白,总是这样东想西想是很危险的。这个世界纷繁复杂的事情很多;如果我们能从此煞住两情相悦之意,这倒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让我们借此就把那种纯真友谊牢牢地维持下去,我看我们建立这样的友谊是可能的,这也是我真心希望的。”

将来替哈利埃特把事情这样一办,这让她也能得到一些安慰,那当然是件美事;不过当下还是少去胡思乱想为好,因为有件坏事就要临头了。起初弗兰克·丘吉尔一来,就取代了艾尔顿先生订婚一事,成了海伯利人们谈论的中心话题,大家对这新话题的兴趣完全盖过了原先的话题。现在也一样,弗兰克·丘吉尔一走,艾尔顿先生受关注的程度就又有了无法比拟的领先优势。他的婚期已经定下了。不久之后他又要来到他们中间了——如今可是艾尔顿先生和他的新娘一起来了。恩斯古穆的第一封来信还没有得到大家的关注,“艾尔顿先生和他的新娘”就已经成了大家讨论的热门话题,弗兰克·丘吉尔就这样被大家遗忘了。爱玛一听人家提到那个名字就腻烦。能够三个星期不见艾尔顿先生,她觉得真是开心,按她自己的想法,哈利埃特这一阵子也该坚强恢复起来了。至少,心里一直想着维森顿先生的舞会,对别的事情该都不怎么关心了。可是现在看来,她还没有达到那种心如止水的境界,还经受不了那即将到来的现实的刺激——新人的马车啦,婚礼的钟声啦,等等等等。

可怜的哈利埃特情绪极为波动,爱玛不得不想方设法对她,又是劝解,又是给她多方面的关怀照料。爱玛认为自己对她的帮助是只会嫌少,不会嫌多的,她应该为哈利埃特用尽自己的心思,拿出最大的耐心;可是,却完全收不到什么效果,总是听对方说“对,对”,然而意见却始终不能统一,这种工作多难做呀。她说话时哈利埃特就低头听着,听完就答应道:

“一点都不错。正像你说的——我实在是犯不上去想他们——我再也不想他们了。”

但是你再换话题也没有用,没出半个小时,她又是那样心神不定,满脑子全是艾尔顿两口子了。最后爱玛只好换个角度来打动她。

“哈利埃特呀,你因为艾尔顿先生结婚的事总是想不开,这样闷闷不乐的,这无疑是对我最严厉的惩罚。虽然我犯了这个错误,可是你对我的责备还能怎么样严重呢?我知道,相信我,我并没有忘。我自己受了骗,结果又骗了你,这才铸成大错。这永远是个对我痛苦的教训。你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哈利埃特听得实在过意不去,她急得除了发出了几声惊叫,什么也说不出来。爱玛接着说了下去:

“哈利埃特呀,我这么说不是让你因为我而有什么触动,更不是让你为了我而少想艾尔顿先生;其实,我希望你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自己,并不是为了能让我得到些宽慰,更为重要的一点——为了能让你学会以后要善于自制,要懂得考虑自己的责任,注意自己行为得体,要竭力避免人家的猜疑,不要伤身体、坏名声,心绪一乱就再也恢复不了了。就是因为这些,我才老是跟你这样磨牙。这些都是特别重要的,但遗憾的是你还不大看重这些,没有好好去做。能够让我免去痛苦,这一点还是很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能够少受伤害。要是你看重些的话,我有时候或许就会在心里暗暗地想:哈利埃特还真是没有忘记做人的道理呢——或者更应该说,倒真是处处顾及到我哩。”

这一番如此贴心的话,比什么话都管用。哈利埃特对伍德雷斯小姐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如今一想到自己竟对她不知感激,哈利埃特真觉得心如刀割;后来经爱玛一再劝解,虽然不是痛不欲生,可心里仍然悔恨不已,所以她当下的反应倒也得宜,此后的种种应对也都还算在理。

“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我对你真是不知怎样感激呀!绝对没有谁能比得上你!你是我最最敬爱的人呀!我真是忘恩负义啊!”

这样连续地表白,加上那种神情和态度,真叫爱玛感动至极,她只觉得哈利埃特真是从来没有这样让人怜爱,对方的情分也从来没有这样让她深深感到其珍贵。

“人的最可爱之处,也许就是心地善良了,”后来她曾这样琢磨过。

“什么也不如这一条重要。仁心和热心,再加上坦诚亲切的态度,这样的人要比天下最最聪明的人还惹人喜爱。我亲爱的父亲正是因为心地善良,所以才受到了这样尊重——伊莎贝拉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大家才那么喜欢她。虽然我并没有这样的优点,但是我懂得应该怎样珍惜和尊重这种长处。哈利埃特心地仁慈,才这样有福气,所以才这样可爱。在这一点上我是不如她的。亲爱的哈利埃特呀!哪怕有人要拿人世间最有头脑、最有远见的女子来换你,我也不换。像简·菲尔法克斯那样的人,心里阴寒呢!哈利埃特一个人就抵得上一百个这种人。娶她做妻子——哪个聪明人要是能娶她做妻子——那绝对是得了无价之宝了。我不想指名道姓,但舍爱玛而要娶哈利埃特的人,那绝对是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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