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父亲微笑着问,“您不记得什么恶作剧吗?”
“对于您,先生?”老人也微笑着回答,“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这绝不意味着您没有搞过。不过,跟您的年龄相比,您有主见,严肃认真。我记得您的母亲大人非常爱您……您能来看我,您真是太善良、太热情了!您怎么能丢开您的事务,来看一个可怜的已经衰老的老师呢?”
“克罗塞蒂先生,请您听着,”我父亲动情地说,“我记得我可怜的母亲第一次送我去学校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要与我分开两个小时,让我一个人走出家门,把我交到我父亲之外的其他人手里,总而言之,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手里。对于那个善良的人来说,我进入学校就如同进入社会一般,是漫长的、一系列必须的又痛苦的分离的第一次;是社会第一次把儿子从她身边夺走,以后再也不会把孩子完整地还给她了。她很激动,我也一样。她以颤抖的声音把我托付给了您,然后,在她离开的时候,她还眼睛满含泪水,从门的孔眼里向我告别。正是在那一时刻,您以一只手向她做了一个手势,同时把另一只手放在胸脯上,好像在说:‘夫人,请您相信我。’好了,您的那个动作,您的那种目光,使我意识到,您已经理解了我母亲全部的情感,全部心思,那种目光是想说:‘放心吧!’那个动作是对保护、钟爱、宽容的一种诚实的许诺,我对此从未忘记过,它永远地铭刻在了我的心里,也正是那份记忆让我从都灵专程来看您。四十四年之后,我来这里想对您说:‘亲爱的老师,谢谢’。”
老师没有回话,他用手抚摩着我的头发,他的手颤抖着,颤抖着,它从头发跳到额头上,又从额头跳到肩膀上。
这时,我父亲望着那些光秃秃的墙壁,那破旧的床铺,窗台上的一块面包和一个餐桌上用的小油瓶子,似乎想说:“可怜的老师,工作了六十年之后,这就是您得到的全部报酬吗?”
然而,善良的老人很高兴,他又兴致勃勃地重新开始谈起我们的家庭,谈起那些年代其他的老师以及我父亲的同学们。对于他们,他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他与我父亲互相交换着这个人以及那个人的消息。当我父亲打断谈话,请求老师到村镇里与我们一起吃午饭。他亲热地回答:
“我谢谢您,我谢谢您。”但他好像犹豫不决。我父亲拉住他的两只手,再次请他。
老师回答:“我这双可怜的手是这么地抖动,我怎么用它们吃饭啊?这对其他人也是个惩罚。”
“老师,我会帮助您的。”我父亲说。于是,他接受了,并微笑地摇晃着脑袋。
“这是晴朗的一天,”他一面关着外面的门,一面说,“亲爱的博蒂尼先生,这是美好的一天!我肯定地告诉您,只要我活着,我会永远记住。”
我父亲用胳膊搀着老师,老人则拉着我的手,我们顺着小路走下来。我们遇见两个赶着奶牛的赤脚小女孩,还有一个男孩子,背着一大捆草,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老师对我们说,他们是二年级的学生,上午赶着牲口去放牧,光着脚在田间干活儿,下午才穿上鞋子去上学。当时已近中午,我们没再遇见任何人。
只几分钟,我们就来到一家饭店,我们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把老师安排在我和父亲的中间,然后马上开始吃饭。
饭店安静得就像一个修道院。老师非常快乐,激动使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几乎无法吃饭。但我父亲为他切肉,为他掰开面包,为他把盐放在盘子里。为了喝酒,他要用两只手握住杯子,但杯子仍然会碰到牙齿。然而,他热情地讲着话,谈他年轻时读过的书,谈那时的课程表,谈上级对他的赞扬,以及最近几年学校的规章制度。他始终带着那种宁静的面容,脸稍微比先前红了一点点。他以一种愉快的声音说着,他的笑声简直像个年轻人。我父亲望着他,脸上带着在家里当他沉思遐想和径自微笑时,斜向一边,望着我时的那种表情。
老师把酒洒到了胸前,我父亲站起来,用餐巾把它擦干净了。
“不,先生,我不能让您这样!”他说,并且笑了。他是用拉丁语讲这些话的。最后,他举起在他手中晃动的杯子,十分严肃认真地说:
“那么,亲爱的工程师先生,为您的健康,为您的孩子们,为了纪念您善良的母亲,干杯!”
“我的好老师,为了您的健康干杯!”我父亲握着他的手回答道。
当时在房间的里头还有饭店老板和其他人,他们注视着我们,微笑着,那样子好像是因有人为他们家乡的老师举办那样的庆祝聚会而感到高兴。
过了两点之后,我们走出饭店,老师想送我们到火车站。我父亲又伸出胳膊搀扶他,他又拉住我的手,我替他拿着手杖。人们停下望着我们,因为所有的人都认识他,有些人向他打招呼。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从一扇窗户里听到许多孩子的声音,他们在一起朗读,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着。老人停下,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唉,亲爱的博蒂尼先生,”他说,“这些让我很难受——只能听听学校里孩子们的声音,却不能再去了,想想有别人在教了。我听了六十年这种音乐,我把心都交给了他们……现在,我没有家庭。我再没有孩子了。”
“不,老师,”我父亲一边走路,一边对他说,“您还有许多孩子,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他们全都记着您,就像我始终记着您一样。”
“不,不,”老师悲伤地说,“我再没有学校,再没有孩子们了。而没有孩子们,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的丧钟很快就要敲响了。”
“您别这样说,老师,您别想这些,”我父亲说道,“不管怎么说,您做过那么多那么好的事!您如此高尚地度过了一生!”
老人把苍白的头歪到我父亲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们走进火车站。火车就要开了。
“再见,老师!”我父亲说,同时亲吻了他的两颊。
“再见,谢谢,再见!”老师回答道,他用颤抖的双手拉住我父亲的一只手,并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然后,我也吻了他,我感到他已泪流满面。我父亲把我推到车厢里,在上火车的那一时刻,他迅速地从老师手里拿过那根粗糙的手杖,而把自己那把镶着银圆头、刻有他姓名开头字母的漂亮手杖递给了老师,并对他说:“作为对我的纪念保存吧!”
老人企图还给父亲,再取回他的手杖;然而我父亲已经登上火车,并且关上了车窗。
“再见,我的好老师!”
“再见,孩子!”老师回答,这时火车发动了。“您给一个可怜的老人带来了安慰,为此上帝会保佑您的。”
“再见!”我父亲以激动的声音大声喊道。
然而,老师却摇晃脑袋,似乎在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会的,会的,”我父亲重复道,“再见。”
老人把颤抖的手举向天空,回答说:“在那里再见!”
就这样,他举着手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1]注释?孔多维:意大利城镇名,位于意大利的皮埃蒙特区。
[2]注释?苏萨:城镇名,位于意大利的皮埃蒙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