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着银色轻甲,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提着长枪。
她是荀松最疼爱的小女儿,荀淮。
淮水出桐柏,东流经徐、扬,入海。不争不抢,百折不回。
“胡闹!”荀松眉头紧皱,“这是战场,不是你平日里骑马打猎的林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冲得过城下的虎狼之师?”
荀淮跨前一步,明亮的双眸在夜色中灿若星辰:“父亲,颍川荀氏代代皆是王佐之才。如今城中壮士已竭,唯有我年纪尚幼,身法轻灵,且叛军见是幼女,定会心生轻敌之意。这便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城中百姓万余口,皆在父亲肩上。若宛城破,女儿亦不能幸免,请父亲给女儿一个为家国赴死的机会!”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宛城外叛军的营火密如繁星,每一团火光都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兽眼。
她这一年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足,紧束的胡服勒出了如幼豹般的矫健。
她握住长枪,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那马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气,只是喷了口响鼻,蹄子焦躁地刨了刨土。
“驾!”
荀淮带着数十人,猛地一磕马腹,就这么冲了。
“有人突围!拦住她!”
叛军营地瞬间沸腾。
几十名精骑从斜刺里撞杀出来,火把乱晃,映得马蹄声碎。
荀淮此时的姿态极狂。
她没藏在队伍中间,反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枪尖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闪电。
“是个小娘儿们!”叛军哄笑,几个老兵油子甚至不急着架盾,掂着手里的刀,想活捉了领赏。
第一骑迎上来。
荀淮没躲,枪杆一抖,从下往上挑进对方下颌。人马交错不过眨眼,叛军兵卒喉咙里咕噜一声,仰面栽下马去。
笑声卡住了。
她长枪借着马势横扫,枪杆抽在第二人侧颈上,那人耳朵眼儿里登时淌出血来,身子一歪,连人带马撞翻了旁边的同袍。
“结阵!结阵!”
晚了。
几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营中,荀淮就是那刀尖。她不喊杀,咬着下唇,眉头拧成死结,眼里只有缝隙、关节、铠甲遮不住的咽喉。
一杆枪使得不讲道理。
明明是马战,她却敢忽然俯身,整个人挂在马腹侧,躲过三把横削的刀,枪尖贴地扫过,马蹄铁似的踹进一匹战马的前膝。马跪了,背上的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盾牌手。
身后的几十骑见女公子这般,胸中那点怯意早烧成杀意。
“护着女公子!”
“护什么护!”荀淮头也不回,嗓子劈了,“跟上!别掉队!”
她重新翻上马背,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也顾不上拨。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火把、人影、刀光,叛军大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巨兽,正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前方忽然横出一排长矛,斜斜架成拒马。
她没减速,马跃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立在马镫上,枪尖朝下,借全身重量往下一刺。
矛杆折断,持矛的士卒被枪尖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战马落地时踉跄,她顺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枪杆横架,生生架住三把同时斩下的刀。
火光映在她脸上。
十三岁,还没长开的下颌,眼里却是狼崽子似的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