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缜的眸子极黑,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皮相到骨血都洞穿。他没起身,只将竹简搁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阳还好是落在氐族的手里,很多王宫旧书还是保留下来了,最开始的匈奴王刘川,焚荡之时,也将书收了起来。
亲兵搬来一张枰,置于胡床下首。
“王仆射远来,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于枰上,展开诏书。
绢帛明黄,起首便是“咨尔镇北将军、都督幽并冀诸军事、幽州牧赵缜”,接下去是褒扬,从“克复神京”到“绥靖北疆”,辞藻华美如建康台城的花火。
堂中只闻他清朗的诵读声。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舆图旁谢云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按剑立于赵缜身后的陈岱嘴角下撇,毫不掩饰不耐。
诏书终于念到实质:“……今进爵赵公,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衮冕赤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公谨守藩垣,永绥厥位,克终臣节,辅翼皇舆……”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珣。
赵缜缓缓坐直身子,宽大的素袍随动作垂下,他看向王珣,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冷。
“九锡?衮冕?剑履上殿?”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司马家的人,百年过去了,竟还是只会这套把戏?”
王珣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赵公何出此言?此乃朝廷殊恩,旷古罕有……”
“殊恩?”
赵缜笑了,眉眼舒展开,可那笑意里的讥诮,也愈发刺骨。“王仆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我问你,司马宣王受魏明帝托孤,转身便屠戮曹爽三族,这是不是殊恩?司马昭当街弑君,血溅御辇,而后追封高贵乡公,这是不是殊恩?司马炎篡魏,封曹奂为陈留王,允其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马家的信义在洛水就败光了。
再说明昭那坑爹的,在蓟城什么犯禁的事都干了。
她都快自己建国了。
就算他肯称臣当个忠臣,司马家会放过他赵家?
他每说一桩,王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些事,史册斑斑,江左清谈时或许讳莫如深,可在这北地的残雪庭中,被赵缜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华美锦袍下的脓疮。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广袖被穿堂风拂动,猎猎如旗。
他望着庭外纷扬的雪,声音浸透了北地风雪。
“朱门何其巍,蓬户绝炊烟——这是你们江左人写的!可写下这诗的人,也在朱门内。”
他转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无月不战,苍生殄灭,百不遗一’,也是你们记的,可记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黄河,看一眼这千里白骨,听一声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诏书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赵缜索性撕破脸了,什么君臣?等他打过去,自然会与他们论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阳,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拥立新君,说什么镇之以静,绥抚新旧。静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们的冠冕,是你们在残山剩水里画出的正朔!”
他走进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忠的是谁家的君?良的是谁家的将?!”
“赵公慎言!”
王珣面无人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