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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徐锡麟初到安庆时并不得意。先是受命主持武备学堂(后改陆军小学堂),任会办(副校长),每月收入“不过数十金”,不敷所用,不得不把妻子王氏送回乡,加之不熟悉官场陋仪,与人交往时又因满嘴绍兴土语,沟通不畅,受到嘲笑,这使他十分郁闷。更让他苦恼的是,陆军小学堂学生大多是十几岁的青年,一时不易策动,难有作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度想返回浙江。但同乡僚属们都劝他留下,而此时,浙抚张曾敭已对他有所怀疑。尤其是不久前陶成章在浙组织上八府起义,机谋外泄,引起官府的注意,而陶与徐的关系又众所皆知,这时回浙江显然有害无益。就在他彷徨无措之时,他的表叔俞廉三又一次伸出援手。他写信给安徽巡抚恩铭,向他力荐徐锡麟,称徐有才干,请务加重用。

这封信很快就起到了作用。恩铭回信称:“门生正欲重用之,毋劳老师悬念。”恩铭为何对俞廉三的信如此重视?因为俞廉三与恩铭有师生之谊。恩铭在山西任知府时,俞廉三是山西巡抚,为他的上司。此外,恩铭与寿山为连襟,寿山也向他举荐过徐锡麟。

此后,在恩铭的关照下,徐锡麟开始受到重用。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初,在徐锡麟到达安庆的第二年,他被提升为巡警学堂会办兼巡警处会办;后在武备学堂改为陆军小学堂时,又加委陆军小学堂监督。恩铭还想为徐奏请二品衔,只是有人进言,声称留日学生大多有机谋,不可轻信,恩铭才稍有戒意,但仍对徐锡麟信任有加。直到徐锡麟起义发生后,恩铭才大梦初醒。

巡警学堂是培养警官的学校,而巡警处则掌管全省的巡警,有着相当的权力,而且俸金收入也较高。于是,徐锡麟的处境大为改观。更重要的是,他由官府内部掌握武装力量的计划也初步取得成功。尽管巡警学堂总办和巡警处总办世善是个旗人,向持满汉畛域,对徐很不友好,经常刁难掣肘,但他不久暴病而亡。徐锡麟抓住这一机会,努力活动,试图谋取总办一职未能如愿。不过,新任总办毓朗(亦称联裕、毓秀,以按察使兼)却是个颟顸无能的老官僚,尸位素餐,并不到校(处)办事,所有校(处)务则由会办主持。这一来,徐锡麟等于掌握了总办的权力,正好大展身手。

当时,安徽巡警学堂设于安庆城内东北隅的百花亭。徐锡麟白天戎装齐整,亲自督课,夜晚则宴请各营官兵,联络情感,与他们打成一片。很快,他就受到官兵们的拥戴,声望不断提高,恩铭也对他大加赞赏。

随着地位的升迁,徐锡麟的权力越来越大。利用这一有利条件,他秘密地在军警中开展活动,发展会员。当时,安庆新军中的革命党人倪映典、范传甲、常恒芳、胡维栋、薛哲等都与他交往甚密。尽管徐锡麟的行动十分谨慎,但时间久了,还是引起了巡警学堂收支委员顾松的注意。顾松是满人,系保甲出身,素以缉捕为能,平时专与徐锡麟作对。他见徐锡麟行为奇特,便暗中生疑,悄悄监视。他还私拆徐的来往信件,发现信中语多隐晦,更怀疑他是革命党,便偷偷向恩铭举报。恩铭将信将疑,有一次召见徐锡麟,便用开玩笑的口吻对他说:“有人说你是革命党,你是吗?”

徐锡麟听后一惊,却坦然答道:“大帅明鉴!”

恩铭见他神情自若,便一笑了之:“你可要好自为之。”

这件事发生后,徐锡麟内心开始产生了不安。虽然恩铭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但已透露出一个危险的信号。既然传出了风声,就难免夜长梦多。倘若事情一旦败露,则祸将不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起事!从那时起,他急于举事的念头便日益迫切起来。

1906年4月,徐锡麟回到绍兴,与秋瑾一起召集有关同志开会,把尽快起义的想法提了出来。

早在前往安庆赴任前,徐锡麟就曾与秋瑾有过约定,两人分头负责,共同筹划江、浙两省起义。秋瑾,原名秋闺瑾,字璇卿,东渡日本后改名为瑾,别号竞雄,自称“鉴湖女侠”。秋瑾与徐锡麟是同乡,也是浙江绍兴人。她与徐锡麟认识是由陶成章介绍。1904年,秋瑾东渡日本,在那里结识了陶成章。后来,她回国探亲,陶成章给她写了两封信,分别将她介绍给蔡元培和徐锡麟。秋瑾与徐锡麟相识后,共同的革命志向使他们一拍即合,结为革命盟友。后经徐锡麟介绍,秋瑾也加入了光复会。

就在徐锡麟前往安徽时,湖南革命党人刘道一等人正在策划萍乡、浏阳、醴陵起义。光复会得知消息后便召集部分会员在上海开会,决定起兵响应。秋瑾的任务是前往浙江联络会党,并受徐锡麟的托付,主持大通学堂校务,继续培养军事干部,为浙江方面举事做准备;而徐锡麟则主持安徽,与浙江遥相呼应。

关于徐锡麟这次回绍兴开会的情况,史料记载不尽相同。一说会议在大通学堂内召开,前来参加会议的王金发、陈伯平、马宗汉等人。会上决定成立光复军,并讨论了《光复军军制稿》和《光复军起义檄文》。据说,《光复军军制稿》为秋瑾手拟,规定以“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字为表记,将成员编成几个军,总称“光复军”。每个军都设置大将、副将等十三个军职;军旗为白底,上绣黑色“汉”字。此外,军服、头布、肩章、胸带等式样也做了设计。

另一说,这次会议是在绍兴大禹陵秘密召开的,时间在农历清明。参加会议的有浙、皖两省的会党首领。会上正式宣布成立光复军,推举徐锡麟为首领,秋瑾为协领,同时确定了起义计划,伺机两省同时行动。商议已毕,马宗汉找来一只公鸡,拧断鸡颈,滴血入酒,然后众人端起血酒共同盟誓。誓词的大意是:为光复中华,揭竿起义,不怕牺牲,如有背叛,天地不容。

就在这次会议召开前后,从南方传来了孙中山发动潮州、黄冈和惠州七女湖起义的消息,各地会党纷纷响应,于是大家认为时机成熟,决定正式起义。起义时间原定为7月6日,后秋瑾提出推迟至7月19日。为了加强浙、皖两地联络,陈伯平多次来往于浙、皖之间传递消息。

陈伯平与徐锡麟是同乡,名渊,以字行,别号墨峰,参加光复会后,隐号为“光复子”。伯平幼时在福建长大,后入福建武备学堂,肄业后因慕徐锡麟的大名便返乡来大通求学。陈伯平平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意志坚定,为革命敢于牺牲,因此深得徐锡麟的敬重。在徐锡麟发动起义时,虽然参加的巡警学堂学员有数十人之多,但徐锡麟真正相信和依靠的只有两个人。他们一个是陈伯平,另一个便是马宗汉。

马宗汉,字子畦,浙江余姚人,原名纯昌。在光复会内隐号“宗汉子”。他是经陈伯平介绍认识了徐锡麟。马宗汉自幼聪慧,曾入浙江高等学堂学习英语,后因参加学生罢课而退学。之后,他勉强依从家人之命,考取秀才。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他出洋留学,在东京入早稻田大学预备科。据马宗汉供词称,他与徐锡麟相识是在轮船上。因为祖母病重他乘船返浙,与同乡陈伯平结伴而行。“锡麟向与伯平相好,我由伯平介绍始认识锡麟,彼此交谈,他主革命为汉族复仇,劝我亦持此主旨。”总之,在与徐锡麟相识后,马宗汉也与陈伯平一样成了徐锡麟死党。从此,他们三人的命运便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6月上旬,陈伯平和马宗汉同至安庆,住在徐锡麟公馆,日夜谋划。是月22日和24日,他们又先后来到上海,与秋瑾见面。然而,秋瑾却带来一个坏消息。原来,绍兴会党袭文高不待命令擅自行动,提前召集台州义军发动起义。这一来,不仅打乱了原定的起义计划,而且引起了官府的警觉。浙江各地开始加强戒备,并大肆搜捕革命党人。秋瑾担心计划暴露,要伯平、宗汉立即返回安庆,告之徐锡麟,约定将起义时间提前,改回7月6日举行,届时两地同时发难。

就在起义箭在弦上,紧锣密鼓进行之时,7月1日,又传来一个坏消息:光复会员叶仰高在上海被侦缉队抓捕。

叶仰高是浙江景宁人,据说与浙江会党首领吕熊祥为同乡,并由吕介绍加入光复会。他在被捕后被押送南京,两江总督端方派人严加讯问。在酷刑拷打之下,叶仰高供出了会中机密,包括一些党员的别名和隐号。他还供称,有一个叫“光汉子”的人已打入安庆官场。

“光汉子”就是徐锡麟的隐号。光复军成立时,为了隐秘起见,有意仿效会党,将组织统一编成十六级,以一首七绝诗为标记。诗曰:“黄祸源溯浙江潮,为我中原汉族豪。不使满胡留片甲,轩辕依旧是天骄。”诗中的前十六个字就代表了十六个级别。“黄”字为最高级,指首领徐锡麟;“祸”字次之,为协领秋瑾;“源”字再次之,为分统王金发等人;以下逐一类推。另外,每个人还有一个别号或隐名。这些别号或隐名,在会友函件往来及对外活动时使用。叶仰高虽然不知“光汉子”的真名实姓,但他提供的情报还是引起了官府的警觉。

端方在获知叶仰高的供词后,便密电安庆,将叶供出的情况和党人名单发给安徽巡抚恩铭令其查办。恩铭接电后,当即把巡警处会办徐锡麟找来商量。庆幸的是,恩铭并未对徐产生怀疑,但徐锡麟看到电报后却大吃一惊。因为供出的党人名单中位列第一的就是他的隐号“光汉子”。

徐锡麟起先颇感紧张,但他很快发现恩铭并不知道“光汉子”是谁,这才镇定下来,向恩铭保证他将迅速查清此事。从恩铭处退下后,他便急召陈伯平、马宗汉前来商讨对策,认为眼下时机紧迫,不容再作迟疑,应该马上起义,以免受制于人。他计划先杀恩铭,尔后高举义旗。

陈伯平、马宗汉都表示赞同。他们一起分析了形势,对前景感到乐观。理由是:一来浙江方面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呼应;二来安庆兵力空虚,机不可失。当时,安徽常备军有两标,其第一标主要是训练,未发枪械;第二标均为招来的新兵,战斗力不强。此外,缉捕巡防各队也兵力不足,至于绿营更是不堪一击。此种局面于对举事来说十分有利。

至于具体计划,他们也做了安排。徐锡麟提出借巡警学堂首届毕业生大会之机,邀请恩铭出席,然后以枪击杀,乘势举义,大事可成。计划制定后,徐锡麟一边派陈伯平、马宗汉前往浙江通知秋瑾,一边去上海添置手枪、赶印起事文告等。

晚清革命党起义多数依靠军队和会党,而且多数是仓促上阵,缺乏严密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这种起义成功的概率很小,包括孙中山、黄兴发动的多次起义都概莫能外。徐锡麟发动的这次起义也是如此,而且直到起义即将发动时,计划还在一变再变。更为糟糕的是,他在起义的指挥上缺乏周密的部署,只依靠少数人,且大而化之、粗率之处甚多,这也是导致起义最后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巡警学堂毕业典礼原定于1907年7月8日举行,这比徐锡麟与秋瑾事先约定的7月6日起义时间推迟了两天,但徐锡麟认为晚几天不是问题,况且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7月5日,徐锡麟将请帖送至巡抚衙门。不巧的是,7月8日这一天,恩铭已有安排。原来这一天是他的总文案张次山老母七旬寿辰,他要前往祝寿。张次山是恩铭的亲信幕僚,两人为结拜兄弟,关系甚洽。恩铭对张母素执晚辈礼,逢此大寿必躬亲叩贺。于是,恩铭提出将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提前两天,至7月6日举行。虽然这与徐锡麟和秋瑾原先约定的起义时间合拍,但却打乱了徐锡麟制定的计划。因为提前两天,便意味着举事将在次日进行,这显然过于仓促,不仅给起义准备带来了困难,而且原定的响应也来不及发动。徐锡麟试图说服恩铭改变主意,他向恩铭报告说,提前举行,为期太促,恐不及准备,希望仍按原定日程进行。可恩铭却不同意,他传学堂收支委员顾松询问,顾的回答却与徐锡麟相反。他说各事早已安排齐备,完全可以提前举行。这一来,徐锡麟只好接受恩铭的意见,将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提前至第二天举行。

据跟随徐锡麟发难的巡警学堂学生凌孔彰回忆,徐锡麟在安庆地区的起义原有周密的计划。当时安徽巡警学堂的学生分甲、乙两班,每班招收学生二百人,训练三个月为一期,甲班毕业后再开始乙班训练。徐锡麟原计划在甲班学生毕业后,把这批毕业生分配至各军警机关工作,开展秘密活动,等乙班学生毕业后再利用毕业典礼机会发难。没曾想叶仰高叛变打乱了计划。现在,由于恩铭临时改变典礼时间,使举事时间再一次提前,这又一次打乱了徐锡麟的部署。

尽管如此,徐锡麟仍然决定干下去。回去后,他紧急召集骨干在安庆对江大渡口附近的芦苇丛中开会,布置起义任务。由于临时改期,原先约好的同志一时无法联络,而有些同志由于关系尚浅,不便告知,真正能够召集的人十分有限。据凌孔彰回忆说,参加这次会议的还有新军六十一标的部分军官。这一说法得到了时在安庆新军中当兵的杨士道的印证。杨在回忆中说,徐锡麟举事时,“事前与新军中革命党人本有联系,因为临时改期,新军来不及响应,以致失败”。好在这一天,陈伯平和马宗汉从上海抵达了安庆。尽管时间紧迫,事情仓促,但与会同志们的情绪依然很振奋。会上,众人一起喝了鸡血酒,并对天盟誓,纷纷表示要义无反顾,献身革命,同心同德,永不背叛。

之后,徐锡麟返回学堂召集少数学生讲话。这些学生大多是徐锡麟平时秘密联络的一些拥护革命的学生,其中包括凌孔彰。徐的讲话大意是,明天是本会办带领同学起义救国之日,师生都要同心协力,患难与共。同学有难,本会办当披发缨冠而救,本会办有难,诸同学也应披发缨冠而救。可以说,这次讲话是举事前的一次小范围的动员。可惜的是,徐锡麟讲得并不明白,而且他满口浙江土话,许多学生也没有全部听懂。

是日晚上,徐锡麟和陈伯平、马宗汉一起度过了一个紧张而忙碌的不眠之夜。陈伯平连夜起草了《光复军告示》,历数清政府种种罪恶,号召人们“誓扫妖氛,图共和之幸福”。徐锡麟审定了文告,并拟出了几条“杀律”。其中有“遇满人者杀”“遇汉奸者杀”等。最后,他取出五支手枪分发给陈、马二人。据马宗汉供词称,那枪“约六七寸长,每枪装子(弹)五粒,陈伯平拿一支枪,将子(弹)安放好,递给我藏在身上,又将枪子一盒(给我),其余四支枪是徐锡麟、陈伯平分带身上”。

忙完这一切之后,夜色已深。徐锡麟返回学堂宿舍,陈伯平与马宗汉则住在徐锡麟公馆。次日一大早,徐锡麟身着警察制服,短装革靴,召集全体学生集合,并发表演说。集合的时间是6日清晨5时,徐锡麟吹哨召集全体学生至雨操场集合。所谓雨操场,是用瓦在操场上盖的一个棚子,阴雨天仍可照常出操。学生集合后,徐锡麟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说。在演说中,他说:“我此次来安庆,专为救国,并非为功名富贵到此,诸位也总不要忘救国二字,行止坐卧都不可忘,如忘救国,便不成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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