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多了,私活也重了。一个月工资只有几两银子,家庭生活有难题,海瑞这回要“以权谋私”了:官署后院有一片闲置的国有土地,闲着也是闲着,不搞商品房开发,种点菜总是可以的。烧饭用柴,海瑞让老仆人上山去砍。一把年纪的老同志还干体力活,好心人送了他一担,海瑞发现了,付了柴钱,还把老仆人打了一顿。
淳安县毕竟不是独立王国,自己地盘的事好解决,同上面打交道怎么办?“常例”实际上是与上级领导“分成”的,革除“常例”自己的好处没有,领导的好处同时也没了,海瑞这官还能当下去吗?没有“小金库”的海瑞,很快就遇到了这个难题。
——有个路过淳安县的人,需要接待,还必须高规格接待。但他又不是官员,更谈不上公务,连安排一顿“工作餐”都不好报销。
这个人,便是胡宗宪的儿子。胡宗宪,时任浙江总督,海瑞的顶头上司。
接待的事,放在别人身上,根本就算不上问题。这类接待,也像流行病一样,整个官场都感染上了。但放在海瑞这张试纸上,很快颜色都变了。
不过,对这种流行病海瑞也知道不好治,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驿站去应付。驿站,原本只为递送使客,飞报军情,转运军需物资,后来渐渐不务正业,成为明朝官场这种“流行病”的重点疫区——公款旅游、公款吃喝等,皆假“公务”大行其事。崇祯朝为此撤销驿站,弄得李自成下岗,打翻了明朝。其实,不撤有不撤的好处,撤有撤的道理。
这种害死朝廷的流行病,海瑞岂能治得了!更可气的是这位胡公子,真不含糊啊!一到淳安,谱摆得比他爹还足。驿站盛情款待,他却百般挑剔。一不高兴,竟把驿丞倒吊起来。
海瑞这下脾气就上来了,立即把胡公子给抓了。胡公子在淳安不仅没收到礼,随身所携一千两银子,也被海瑞给没收了。
——这是海瑞平生开出的第一张“大处方”。怎么给患者家属交待?海瑞很是动了脑筋。因为这里有个前提,胡公子要吃要喝,按照“潜规则”,必须具备官家子弟身份。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自己就不是医治官场流行病,跟总督大人也就没什么瓜葛了。
海瑞想了一个别人不敢想的办法:给胡宗宪写了一封信,吹捧总督大人节望清高,家风优良。现在,有一个恶徒,冒充大人家公子,败坏大人的声望,我替大人给收拾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胡宗宪当然心知肚明。但这种窝囊事,毕竟摆不上桌面与海瑞较真。胡宗宪明白,海瑞这是给自己扎一针,痛归痛,毕竟是自己人有毛病。所以,他只能忍着,还不能叫出声,一口窝囊气咽进肚里。
地方上的领导给得罪了,钦差大臣又被海瑞“医”火了——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都御史鄢懋卿巡行浙江。鄢懋卿本是个贪渎的官员,因为贪渎得太多,所以他早已习以为常了。只要有贪渎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呢?这次他奉命巡视浙江盐务,早早通知沿途各地:声称本院“素性简朴,不喜逢迎”。
这种官样通知,是让接待方“谦虚”的机会都没有。官场上的人,更是一看就明白:上级领导哪天要路过,接待工作要提前准备好,千万不要措手不及!所以,通知一发,沿途官员一个比一个准备得充分,标准自然一个比一个高。
海瑞怎么办?鄢钦差与胡公子显然不同,说不接待,人家是公务。但接待标准低了,等于花钱买气受。有学者称海瑞想了个招,气得鄢懋卿绕道而去,其实不是。根据《明世宗实录》记载,鄢懋卿这次出巡,是带着老婆一路吃喝玩乐,收受钱财的。沿途郡县官员,招待他们夫妻时,都跪着上菜,连供他用的便器都以白银装饰。吃喝加带,没有千把银子打不住,一个县令的“常例”,为他一人就要耗去大半。面对如此鄢钦差,海瑞只有硬着头皮了。
鄢懋卿将过境淳安的消息传来,没有钱又要花钱,很为难的是师爷。海瑞心情也很沉重,权衡之后只有豁出去:“充军死罪,宁甘受,安可为此穿窬举动耶!”
海瑞为什么想到死呢?他是个有智商的人,都御史的头衔实在太大,这病自己肯定治不了。既不能视而不见,又不能同流合污,那就甘愿一死。清白到死,也是圣人之志。
无药可治,海瑞决定给“病人”喝白开水。鄢懋卿到了淳安,海瑞只给他们提供了普通工作餐。海瑞解释说:“县小民贫,不足容车马。”
鄢懋卿知其不可屈,自己也不想丢面子,吃完这顿饭,便高兴而来,生气而去。
上上下下,海瑞都得罪了,这官应该是当到头了。
但很奇怪,海瑞接到了升任嘉兴通判的调令,七品官要升为六品官。
得罪人还升官,是因为海瑞太喜欢医人。讳疾忌医,官场上的这种本能反应很强烈。对海瑞的举动最受不了的,当然数浙江官员。海瑞看官场有病,官场看海瑞有病,可海瑞的“病”放到显微镜下,一个都不能叫“病”,并且是免疫力强。怎么端掉海瑞让自己清静?捧杀!
于是,府道官员联合上书:海瑞的道德实在太高尚了,浙江小地方配不上他,应该晋升到中央去任职!朝廷确实需要这样的典型,吏部采纳地方举荐,提拔海瑞为浙江嘉兴府通判。
吏部太蠢,还是太英明?弄来弄去,海瑞还在浙江啊——浙江官员,真的要哭了。
弄巧成拙,浙江官员决定更改策略,找被海瑞得罪的鄢懋卿,又给御史袁淳使银子。当面笑脸背后刀,海瑞这个麻烦终于被解决了。
海瑞正准备和新任淳安知县办移交,主动帮忙的来了——被海瑞得罪的鄢懋卿,已指使巡盐御史袁淳弹劾他“倨傲弗恭,不安分守”。
海瑞被免职,到手六品官帽飞了,浙江官员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干了五年淳安县令,海瑞的官场生涯似乎就此结束,但老领导朱衡救了他。吏部侍郎朱衡极力向吏部尚书严讽推荐,这一动作下,海瑞在免职后又被调任江西兴国知县。
从嘉靖四十二年春赴任,至嘉靖四十三年冬离任,海瑞在兴国干了一年零八个月。他在兴国雷厉风行地清丈土地,狠狠医治大户隐瞒土地偷税漏税的顽症,连原兵部尚书张鳌的侄子张豹、张魁都治服了。对常见病的治疗,海瑞从来都是不含糊的。
当然,浙江官员懂的,兴国官绅也明白。受不了,联名推荐,帮海瑞升官,为地方“送瘟神”。就这样,连续两次海瑞都是要给别人治病,结果被病人给治了,并且还让他吃药吃出了糖的感觉。
三、百病之源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海瑞升为户部云南司主事。这次升官,是兴国地方势力买通了省里京里,极言海瑞“工作出色”,应当升官。实际上,海瑞在兴国的土地清理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工作总结都不好写。既然表面上说得过去,私下里的运作又很到位,兴国人赶走海瑞的目标,就没有理由不实现。况且,除了私下的事不光彩,吏部也认为海瑞方正,却少变通,适合在“条条”,不适于“块块”,调整一个岗位也算是用人所长吧!
户部主事,正六品。官是升了,但干事就不如县令任性、好使了。户部主事是个闲差,或者说就是个高级机关干部,职掌的是各地的财政税收监管工作,实际上不过是签签公文。主事,是一个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职位,大政方针有尚书、侍郎,具体事务有下官、吏员。对多数官员来说,当主事是件好事,不必每日到部办公,经常为工作费脑子。优点更明显:只需一个“熬”字,做官的资历就积累出来了。同事们全在熬呢,并且很轻松,天上地下,家长里短,比qq群里都热闹。有时也聊国家大事,皇帝、朝政、中央、地方,桩桩件件,差不多是当段子讲,跟海瑞想象的庄严肃穆,完全两样。海瑞偶尔当了一两回“网管”,但最后被踢的是自己——谁都不带海瑞玩。海瑞,感到进入了一个真空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