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言谷得道用而能虛受,當須忘其盈滿。將恐至於枯竭,不能流潤也。
義曰:谷之所以虛受不竭者,由其得冲和道氣,而能無竭。道氣去之,則為變怪,繫於邦國廢興也。老君曰:伊雒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周幽王辛酉,川竭山崩,周亡之徵也。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數及於十紀,猶極也。十一年庚申,西周為犬戎所滅。平王東遷是矣。
萬物無以生,將恐滅;
疏:言萬物得道用而能生,若矜而用之,將恐至於死滅,不為生靈也。
義曰:有形之物,有情無情之眾,稟冲和道氣則生,失冲和道氣則死也。《西升經》曰:氣散生者死。《內觀經》云:氣來入身謂之生,神去於形謂之死。神與氣,皆道之一謂也。道存則生,道去則死。信哉。
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
注:蹶,顛仆也。言侯王得道之用,而能為天下之王。當須忘其尊崇,謙以自牧。若矜其尊貴,將恐至於顛仆,不能正定天下也。
疏:得一者,不可矜其用。故戒天無以其清而矜之,將恐分裂;地無以其寧而矜之,將恐發洩;神矜則靈歇,谷矜則盈竭,物矜則生滅;侯王矜其貴,則將顛蹶矣。聖教垂代,本為生靈。雖遠舉天地之清寧,而會歸只在於侯王守雌用道爾。故下文云。
義曰:侯王用道化民,所以安其尊位,貴居人先,高居人上。若守謙冲之志,戒盈滿之非,因百姓之心,行清靜之化,則享祚長久,天下樂而推之,欣而戴之矣。《易》謙卦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若違道反常,肆行凶德,失冲和之妙,乖執一之方,則身喪國亡,顛蹶殞仆矣。侯則晋靈公夷皋、宋昭公杵白、齊懿公商人、陳靈公平國是也。王則夏之太康、殷之武乙、周之幽厲、漢之桓靈是也。皆違逆天常,反道敗德,以取滅亡矣。
疏:注云聖教垂代,本為生靈者,《書》云天生萬物,惟人為靈。元后作人父母,是知聖教所屬,在乎一人。雖始戒天地,使忘清寧之功,終戒侯王,無矜化育之德。用謙之道,具如下文。
義曰:惟人萬物之靈者,《尚書?泰誓篇》武王十三年,大會盟津,誓眾之詞也。聖教者,指此上下經。垂文於代,本為愛養生靈,令遂其性,故戒王侯,使取則此經,清靜行化。生靈者,言人為有生之最靈也。元,長也。后,君也。一人,天子所稱也,《尚書》曰在余一人是也。天子應天順人,為人父母,當法於道化,愛育于人,如父母之愛子爾。先引天地清寧發裂之義,以戒侯王守謙慎靜之規。言天地至大,失於道氣,猶致其禍,況人君乎?
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注:侯王貴高,兆人賤下。為國者以人為本基,當勞謙以聚之,令樂其愷悌之化。不然者,離散矣。
疏:貴高斥侯王,賤下謂黎庶。言侯王因黎庶得貴,是知賤下為貴高之本基也。
義曰:夫理國者,功在一人,不可一人以為理,必資於眾,然後侯王得深嚴其居,尊崇其位,行其教令,布其恩威,而理於眾焉。黎庶者,皆眾也。
疏:《書》曰人惟邦本,本固則邦寧。人君務謙聚,人可謂固邦之本也。
義曰:人惟邦本者,《尚書?五子之歌》:太康在位,畋遊無度,畋于有雒之表,十旬不返。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述大禹之戒,以作歌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予視天下,愚婦愚夫,一能勝予。言天子當畏敬小民,所以得眾心也。太康,啟之長子,啟乃禹之子。此言太康失德,以速滅敗,故有窮氏因人不忍,距之于河,不克反國,夏祚遽亡。及少康年長,方復社稷矣。務謙者,言人君當以謙下為務。《易》曰:謙,德之枘也,謙尊而光。又曰:天道虧盈而益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以下人,故為德柄。如刀斧之有柄,然可執而用之。人君執謙,可御天下。位既尊矣,而能守謙,益政光大。謙則人眾歸往,故曰聚人。邦者,國也。本者,基也。人為國之本基,豈可不愛而育之乎。
疏:注云令樂其愷悌之化者,《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愷,樂也,悌,易也。君子有樂易之德,愛養於人,故百姓思之,如子之於父母也。若為德反是者,財人離散矣。
義曰:《詩》者,《大雅?洞酌篇》之詞也。召康公戒成王,言皇天親有德饗有道也。侯王有道則天饗之,有德則天親之。與天相通,則民歸之,如子之親父母矣。若違道敗德,則眾叛親離,不能克有其位也。
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耶?非乎?
注:孤、寡、不穀,凡情所惡,侯王自稱,以謙為本。非乎者,則是以賤為本也。
疏:是以者,結前義也。侯王自為孤、寡、不穀者,按《春秋》云孤與二三臣悼心失圖是也。
義曰:孤與二三臣者,《春秋》昭公七年二月,楚子成章華之臺,願與諸侯落之。宮室始成,祭之為落也。太宰蒍啟疆曰:臣能得魯侯。薳啟疆來召公,辭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大夫嬰齊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將使衡父照臨楚國,鎮撫其社稷,以輯寧爾民。嬰齊受命于蜀盟。蜀盟在成二年。奉承以來,弗敢失殞,而致諸宗桃。自我先君恭王引領北望,日月以冀,傳序相授,於今四王矣。謂恭、康、郟敖、靈王也。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臨我喪。孤與二三臣悼心失圖,社稷之不遑,汎能懷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見寡君,寵靈楚國,以信蜀之役,政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貺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實嘉類之,豈惟寡君?若不來,使臣請問行期,寡君將承贊帛而見于蜀,以請先君之貺。公將往,夢襄公祖。梓慎曰:公不果行。襄公之適楚也,夢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實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嘗適楚,故周公祖以導之。襄公適楚矣,而祖以導君。不行,何之?三月,公如楚。鄭伯勞于師之梁。孟僖子為介,不能相儀。及楚,不能答郊勞。四月,享公于新臺,使長鬣者相。好以大屈之弓。既而悔之。蒍啟疆聞之,見公。公語之,拜賀。公曰:何賀?對曰:齊與晋、越欲此久矣。寡君無適與也,而傳諸君。君其備禦三鄰,慎守寶矣,敢不賀乎?公懼,乃反之。此言楚靈無信,所以不終也。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苟能禮者從之。遂令南宮敬叔已下學禮於孔子。孔子與敬叔適周,問禮於老君焉。
疏:稱寡人者,即先君以寡人為賢之例是也。
義曰:《春秋》隱公三年,宋穆公和有疾,將立其姪與夷,謂大司馬孔父
曰:先君以寡人為賢,使主社稷。舍與夷,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靈,得保首領以段,先君若問與夷,其將何辭以對?請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雖死,亦無悔焉。對曰:群臣願奉憑也。公曰:若棄德不讓,是廢先君之舉也。豈曰能賢?吾子其無廢先君之功。使公子憑出居于鄭。八月,穆公卒,立與夷,是為殤公。所謂先君者,宣公也,乃穆公之兄也。雖弟繼兄位,亦稱先君,言臣繼於君也。謂之先君,得其禮矣。
疏:稱不穀者,即不穀惡其無誠德之例是也。
義曰:《春秋》成公十一年,秦晋為成,將會于令狐。晋侯先至,秦伯不肯涉河。晋厲公、秦桓公也。秦伯次于王城,使大夫史顆盟晋侯于河東。晋郄犨盟秦伯于河西。范文子曰:是盟也何益?齊盟,所以質信也。會所,以信之始也。始之不從,其可質乎?秦伯歸而背晋成。十三年四月戊午,晋侯使呂相絕秦。時秦桓公既與晋厲公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與楚,欲導之以伐晋,諸侯是以睦賓於晋。呂相語秦伯曰: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晋出入,余惟利是視。不穀惡其無誠德,是以宣之,以懲不一。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寡人率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而賜之盟,寡人承寧,諸侯以退。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之。晋樂書、士燮、韓厥、趙旃將四軍,郄毅御戎,樂鍼為右。五月丁亥,晋師以諸侯之師及秦師戰于麻隧。秦師敗績。獲秦成羌及不更汝父。此言秦伯背盟,秦曲晋直,有是敗也。
疏:又按禮,無父稱孤,無夫曰寡。穀,善也,不穀猶不善也。凡此三名,人之所鄙,而王侯以為稱首者,蓋謙以自牧,不矜其尊也。
義曰:孤、寡、不穀,皆非美稱,侯王以謙下為基,故自以不善不美為己之號,而稱之也。自牧,《易》謙卦云:謙謙君子,卑以自牧。牧,養也。矜,誇也。大此明居人上者,以謙柔為本,卑讓為基,故經云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後之。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天下樂推而不厭。此其謂歟。古人有言曰:有道之君以樂樂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樂人者眾悅而身安,樂身者眾怨而身殞。理國理人之主,得不戒哉。
疏:此其以賤為本耶者,言若此,豈非以賤為本?非乎者,假間之辭,應答云:實是以賤為本爾。
義曰:老君欲顯明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故發問答之辭,用彰其義。夫有問即答,有唱即和。亦猶形分即影見,聲出即響隨。假為問答之端,重彰戒勸之意爾。
故致數輿無輿。
注:數輿則無輿,輪轅為輿本。數貴則無貴,賤下為貴本。轅為輿本,當存轅以定輿。賤為貴本,當守賤以安貴。將戒侯王以賤為本,故致此數輿之譚。
疏:故者,仍上之辭。前明侯王因賤得貴,貴無定相。其理難明,故借數輿以況之。極輿之數,竟無輿名,乃是輪轅假合為輿之名本。以喻侯王,數侯王之貴,竟無貴名,乃是賤下假借為侯王之貴本。輪轅為輿本,當存本則有輿,無本則無輿。賤為貴本,當存本則有位,無本則無位。言此者欲戒侯王愛養下人,不弃惸獨爾。
義曰:聖人說經,義有多種。或直指事理,徑入法門;或假借諭辭,用符玄意。欲明侯王貴位以賤為本,輪轅眾名為輿之號,意欲存輪轅則有成輿總號,存卑賤則有侯王尊名,不忘其源,不棄其本爾。所云貴無定相者,自混淪之始,逮澆季之前,變化殊方,立名著號,德有優劣,世有盛衰,民命不同,風離俗異,故有冥寂玄默,無名無稱。即有鴻蒙廣大而為皇,潢然沐浴而為帝,或廓然昭顯而稱王,或通達叅錯而稱霸,其下則后辟公侯子男、卿相大夫元士,皆因時立名,隨世興號,紛綸等級,卑高不同,皆貴而牧人者也。既處其上,臨御于人,不宜以尊極自高,抑人矜己。自高必傾覆,侮物必危身。當以謙下持心,損抑為志。故聖人立號垂戒,以孤寡惸獨之義,不穀非善之名,使以為稱,表其以賤為本,貴不忘賤,尊不忘卑,則可以天祿永終爾,景福者矣。違於此者,未或不忘。又與無輿字,或云車無車,亦指就車而求無車之實,但有廂轂雜號,轅軛眾名,總而為車爾。《莊子?則陽篇》曰:太公調答少知曰: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立其馬於前,總其百體而謂之馬。此明合皮毛蹄尾則為馬,總輪轅厢轂則為輿,與此義同矣。或云譽無譽者,欲尊位之人尚其質朴,不貴浮譽。此義雖異,亦戒勸之旨也。又《想爾注》云:故致數譽,俗人貪名譽也;無譽,不欲俗人無有不名譽者也。此析句分理,亦申戒勸之人,惟當恭己下心,愛人恤物,以從玄元之教也。
不欲琭琭如玉,硌硌如石。
注:琭琭,玉貌。硌硌,石貌。以賤為本。
疏:夫玉貴而石賤。如玉者,自貴也。如石者,自謙也。侯王既以賤為本,不欲琭琭如玉,而自尊貴,當硌硌如石,以守謙卑也。
義曰:夫玉與石者,所以明貴賤也。車與輿者,所以諭總眾也。此兩句重結侯王以賤為本之義。夫上德之君,託神太虛,隱貌玄冥,動反柔弱,靜歸和平,戴規履矩,鏡視太清,而不以名稱自尊,亢極自大也。下世德衰,君有九重之尊,萬乘之貴,四海之富,六合之殷。崇高擬天地,光明配日月,出令象寒暑,震威象雷霆,不以萬物為心,不以羣生為念,繁奢自處,尊極自居,雖有孤、寡、不穀之言,而不達其意。洎秦始皇虎噬天下,鯨吞諸侯,並滅海內,總為一統,而鄙斥孤、寡、不穀之名,自稱曰朕。朕、余、吾、我也,以此為號,失其謙光之旨,而彰尊大之名矣。自此人君矜尚浮譽,比堯舜以稱榮。輕陋賤名,將瓦石而同棄。斯則輾敗亡之轍,踐凋落之塗,可不痛也。太上格言殷勤垂戒者,欲使冥心於玉石之間,不多不少,不貴不賤,以一為紀綱,以道為楨榦,德制天下而不為有。理身之士,其志若此,則處貴而無樂,處賤而無憂,高而不殆,卑而愈泰。得不勉而修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