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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地(第2页)

“谁?老师吗?”

“我没听别人,”你淡淡地,“我看书,但是在留意她。”

你指我的女友。

“是。不过,她也挺能说。只是……”我非常狼狈。

“她挺成熟。”你愈加淡淡的,淡淡的里面沁出十分的严厉。我一下子被置于对照面,我明白;但是毫无挽救余地。在你的“理想模式”——你常用这个非常学究味儿的词——里,我不是任何人也不复是我自己。

那么我是谁?事实上我不清楚这个。有好多头衔好像都适合我: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虚无主义、个人英雄主义、实质上的利己主义……只是我还是不明白我自己。那么,谁明白我?你吗?好像是你。“入木三分”。可是你说我什么来着——上帝啊,关于我你什么也没说!

我梦见范妮,一个贵妇人的名字。梦里你和我从她的宫邸走出来。你闷闷不乐。我立即明白一切。我对你说:“你爱她你应当对她直说。”我感到我吐出每一个字,我的世界连同我自己都在一滴滴融化一点点崩溃。你不作答,依旧郁郁前行。我想你定是担忧我。我想说:“我没什么”。但是发不出声。这时候,你望着前方茫茫大漠,迟迟疑疑,说:“既如此,她该自己来对我说的呀!”

这梦能说明什么?完全不能说明什么。真的。或许它只能曲折地说明将来我要做什么。我常做不可理喻的梦。我梦见我嫂子落井溺水而死,我立井边心中甚惊甚悲。突见哥哥赶到,却无悲戚意,只问:“这是怎么搞的?”接着便说赶来途中见路人吵架,甚觉有趣,已将其对话记录于随身携带的记事簿上。我十分诧异平日里那么钟爱嫂子的哥哥竟然对噩耗如此漠然。转念一想,觉得定是路人吵架使哥哥具有了对死的幽默感。

我想你一定非常寂寞。我记不得你是否这样说过。走过我身边你突然打住了。先立定打量一番,再绕着转三个圈,似乎好像无可挑剔,于是开始对话,这样耗去了长长的几年。你很可能以为寻觅任务大功垂成,这样有一天,有一天,又有一天,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你觉得不对劲,可是你说非常好非常好什么也没有发生。

春天快到的那一天我同你跳舞。很阔大的舞厅很迷人的灯光很棒的音乐。不幸我踏错了舞步。这件事可能载入史册——一曲未终你慨然而退,感慨万千:“既然我同你一拍即合,那么应当有全面的心领神会!你竟然同我扣不上手!新疆的那个才和我合得上!”

我知道,你其实不是计较小事的卑琐家伙。你只是按照你的愿望不断设计一个完全不是凡人的我。“圣洁的玉雕,不容亵渎的神祗。”原话如是。尽管你和我无论是谁后来都没有按照这个设计行事。我想我应当温柔娴雅如弱柳扶风,恢弘豪迈如将帅世家;精晓诗书百家,谙熟琴棋书画;身兼十八般武艺,面容若月若花;情柔似水,志坚弥钢……你愈爱我愈设计我,愈设计我我愈难是我。

“噢,小男孩,意气用事的小男孩!咱们再试试吧!凭着愿望要求我,你的日子真难过!”我想我应当拍拍你落发太多的头顶,宽宏大量这样说。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缺乏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幽默感。我两手揣在大衣兜里默默步出舞厅。我想我大概还是只能是我:变不成新疆的女人成熟的女人别的任何不是我的女人,即便我能。你好失望,你说:“即使你意识到不足你也不能改变么?”我说:“不能。”是的,我的确这样对你说。

所以我一直不大清楚我的同类被人对照是否心境还好。一匹马被扳开马牙来,门牙好一点,臼齿差一点。

所以,所有清楚的都为模糊,所有陌生的统统清楚。

有一万个理由使我不能离开你,亲爱的,那些理由一条条写在血液中写在骨髓里。但是,我不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而对不是我的别的女人不为我所有的别的品格垂涎又止。我宁愿你离我而去,浪迹天涯,将许多女人引为知己,将许多品格虔虔仰慕细细咀嚼。之后满身风尘,疲惫不堪,回到我这儿来,用你额上的条条皱纹告诉我:“还是不行,除了你。”

是的我宁愿。我相信结局必定如此。但是必得这样去结局。假如那时候我还活着而且还爱你。

那么

或许再见

或许永别

就这样。

极地寒石,谁能容忍自己在恋人眼中异化为一个抽象的符号,一个并不实际存在的恋人“偶像”?现代人个性鲜明,谁又愿意一辈子只活在不得自身亦不得其爱的恐惧焦虑里?即便皮格马利翁如此做,只都不可以吧。爱情总是时时更新,又怎能墨守窒息于他者专制霸道的迷梦里?所以,知己不如己知。假温暖不如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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