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终端都在响,余挽辰把两个终端的静音都开了,也翻身闭上眼。
凌晨时分,黑暗中时云舒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一颗玻璃弹珠刚巧晃晃悠悠地碰到了他这一侧的床屉。
灰门出现了。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大概出现在了门口,门口一进门是一段狭窄的通道,他现在躺在床上看去,会有视线死角。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十四岁时头发乌黑的余挽辰站在不远处的样子,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太熟悉了,这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一点良知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罪恶感,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们的年龄差距,心说自己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老牛回头吃嫩草。
这样的想法引得他发出一声幽幽的怪异叹息,他轻轻拎开余挽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想要去和灰门里的那个东西谈谈。
好好谈谈。
余挽辰睡得很沉。
时云舒拾起地上的弹珠,他悄悄走到门口,看到灰门代替了酒店房门站在那里,门缝里隐约有光透出来,那是他非常熟悉的、非常想念的蓝星的阳光。
他走上前目标明确、不带分毫迟疑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晃似有微风吹过,门的那头正是春夏季节。放眼望去天空蔚蓝、街道宽敞、树荫泛暖、鲜花欲开,那明亮光鲜的景色衬得普罗昏暗的屋子都泛暖。
而就在时云舒的面前,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十四岁时头发乌黑的余挽辰。那小子手里捧着个盒子,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塞得那盒子都盖不上。
少年余挽辰茫然地抬头询问:“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时云舒缓缓蹲下,他仰起头看着对方棕黑的眼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怜意。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糟糕事叫他遇上这么多不说,他长久以来死死抓着的时云舒,也不是能浮得上水面的那种木头。
继续抱着的话,他们只会一起越沉越深。
想到这里时云舒伸出手去,他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墨绿色弹珠托在掌心递了过去,随着手渐渐伸入门扉,他能够感到门内阳光的温热,忽然就有了种非常想进去晒一晒太阳的冲动。他无比怀念那阳光,那是他梦里最接近家的东西。
“莫晓敏已经死了。还有她妹妹,那些你从小一起玩的朋友……大家都死了。”时云舒轻声说道,他今天在车站时已经细细查过了自己曾参与救援的潘城大坠落事件,事件发生后他们搜救了半个月,最终不得不得出仅有余挽辰一人存活的结论。而如今他除了能查到当年蓝星对潘城大坠落的事件调查结果,还可以看到近几百年间许多星系里发生过的同类事件及调查结论,“这里只有你活着,只有你是真实的。真正的潘城早就不在了,蓝星也已经不在了。这样的阳光、蓝天和白云,我们都只能在梦里见了。”
少年余挽辰垂着眼睛看向对方,他似乎有些愣怔,那表情背光看去瞧不太清。
“我们很早就见过面,在大坠落之前,在你我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你打开了晓敏家的门,看到的却是几百年后出现在卡米克造梦大楼里的我。”时云舒仍托着那颗弹珠,他想把它还给对方,“时空混乱,但那时的我们都不知情。我觉得你是灰门里的怪物,只想尽快打发你走,为了关上门,就编造了晓敏不在家的谎言。而你只是个茫然的小孩,就那样照做,去了你们常去的地方。”
时云舒声音轻缓,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有些拿不太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而对面的少年余挽辰则在片刻的呆立过后俯身把弹珠盒子放到一旁,又伸手接过了时云舒手中的那颗墨绿色弹珠。
他缓缓露出个有些干涩的笑容:“……我早就知道这些了。”
他一开口,眼泪便无法抑制地蓄满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啊冒的,格外汹涌地滑下又滴落,怎样都抹不干净。几秒钟后他蹲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得非常崩溃,就像是做了十几年美好梦境的人美梦忽然破碎,他在现实中醒来,不得不正视自己原来早就一无所有的事实。
时云舒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那少年人的头发,对方哭声哀戚如荒野孤兽悲鸣,他想着不如抱一抱对方安慰一下,于是便试着向灰门内探进身去。
然而意识到他目的的少年却忽地向后一躲,跌坐在地。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泪水仍在不断滴落,看起来分外可怜,一开口声音沉闷,带着鼻音:“你不要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时云舒向门内缓慢地挪,他感到门内的阳光正在诱惑自己,他那仅剩不多的理智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表演一个高空坠落。
那是他久违了的熨帖的阳光。他很喜欢,也很怀念。从前他总想离开家乡,甚至“想死在宇宙里”,可如今却开始怀念起那一切了,多么神奇。
人的想法总是这么不合时宜。他几百年后不合时宜的思乡,就好似一场后知后觉的愚蠢的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