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的开端
另一边——就在三小时前,时云舒被带进治安局,他接受了讯问,并在那之后被毫无疑问地关了起来。
他那间临时关押牢房里人不少,是个大隔间,里面少说有二十个人,一个个形态各异。其中有零星几个本地人,还有不少外星人。这些人或坐或卧,散布在这个临时关押地里。
在这里的人都被严格搜过身,鞋袜外套都被扣下,他们身上除了各自的贴身衣物外再没有别的什么私人物品,自然也没有耳机可以用来翻译。
而时云舒也是个好心态,他进去了之后就有外星人凑到他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叽叽咕咕的他也听不懂,就指指自己耳朵,然后摆了摆手,跟着找了个角落猫起来,准备休息休息。
还有几个小时才到他上一次死亡的时间,他并不清楚上一次自己死亡时具体都发生了什么,那样的事故又是因何发生。但他打算提前做些简单准备,比如好好休息、注意健康之类的。
某一刻他看向牢房外巡逻的“麻乌胖人”,那些家伙人高马大、体格壮实。不久后他应该会被带去其他牢房,或许他可以趁着那个机会出逃,但他并不那么有把握能徒手从那些麻乌胖人的手中溜走,他们实在是太强壮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骨头里有些犯懒。或许是因为他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次久违的回溯,而白天睡的那几小时还不足以弥补他精神上的疲累。又或许是他水土不服,更糟的可能是他又过敏了、生病了。
有同房牢友自他的眼前扭扭扭着路过,时云舒下意识抬起头来,却看到就在与自己对角的一个位置,有人正咬着手——那大概是手,或者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鉴于那个外星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腿毛虫或蜈蚣,它的“手”真的很多——并且它蜷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只西瓜虫。
那个外星人的口器在蠕动,或许它是在说些什么,但时云舒听不到,也不可能听得懂。
周围始终存在密密絮絮响着的嘈杂外星话,时云舒靠在角落里,就着那些絮语声闭上了眼,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事实上,梦里的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虽然那也算不上是什么梦,那是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记忆里他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余挽辰,那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干瘪瘪瘦嶙嶙的就那么躺在那里,说像尸体都是恭维,状态差得出奇,简直叫人觉得他随时死去都不奇怪。
他的头发灰了好多,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命运投在他头上的厚重阴霾,将原本油亮的乌发染上了噩梦的颜色,使得人未老先衰般如今看着像个干巴巴老青年。
病房窗外大雪纷飞,他们不久前才从一片积雪山区归来,那年是个寒冬。
这时一旁的路所长低声表示他们已经尽力了,余挽辰的体温居高不下,这样的高热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再这么烧下去即便是烧不坏脑子,也可能留下些别的什么后遗症,一切都没个准。
时云舒听着这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这人可真是破破烂烂,身体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罢,都已经残溃得不成样子。或许这个人一生的好运都已潘城大坠落中用尽,而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幸的开端。
甚至于到了最后,连死亡都不被允许。明明已经马上就要步入尸体的行列,却还是被时云舒给生拉硬扯回来,用怪物的一部分匆匆忙忙稀里糊涂拼凑黏贴好,而时云舒居然还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往后余生余挽辰就这么生不如死地长长久久地活,谁能说这不像是一种诅咒?
真是混蛋。时云舒在心底默默评价起自己的行为,这真是再混蛋不过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余挽辰的意愿。他只是希望减少伤亡率,又想自己也尽可能活下去而已。而刚好这个人的存活关系到了他的生存,在当下这个余挽辰将寄托着希望的心脏送给过去的时云舒之前,他们两个若不共生便只能同死,所以时云舒更要把人扯回生者一边。
路所长不知何时离开了,时云舒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心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自己曾在灰门之内见到的余挽辰,或许就是这个时候的余挽辰。
他知道这个人会救自己的。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余挽辰现下的存活源自过去时云舒的选择,如果余挽辰不救过去的时云舒,那么现在的余挽辰也会死去。
时云舒知道余挽辰打从心底里是不想死的,要是有可能好好活着谁会想呢?活着有那么多可能性,搞不好以后天空城真会变成观光景点呢。
余挽辰只是不喜欢作为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活着而已,而且他又因此失去了诸多自由和权力。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好解决的问题——至少在当时的时云舒来看是好解决的——他会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纵容对方,为的就是希望对方能觉得现在活着也挺好,至少比挂掉要好。
这样的话,他们就都会好好活下来的。
思及此时云舒默默盘算起来,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过后,他们的命运或许就不会再反复纠结缠绕在一起了,到了那时,他们都能获得自由。
是去是留,就都只与个人有关了。
到时候如何选择,也都看个人兴趣了。
当夜时云舒支了张行军床陪护在旁,深更半夜熟睡时他莫名惊醒过来,只觉心脏一阵狂跳,几乎就要心悸得厥过去了——那或许是某种提示。提示他时间在此完成诡异闭环。
他这边还未调整好心跳,那边却忽然听到了些许布料摩擦的声响,于是便下意识起身去查看余挽辰的情况。
那人醒了,看起来情况仍是没有多好,但温度比起之前已经略有下降。
他询问对方感觉怎么样,却只见对方皱了皱眉,然后便看到对方指指耳朵,又摇了摇头,示意时云舒自己现在听不到声音。
凌晨三点,路所长被时云舒薅起来,去给余挽辰做身体检查。
期间时云舒就默不作声地站立在旁盯着余挽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是只与他俩有关的阴暗诡异的纠缠,而现在这纠缠已经结束,只是他没想到余挽辰的耳朵居然又在这过程里出了问题……真是要命。
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