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对手,谢昭往往干脆利落,一剑制敌,既彰显实力,也免得对方多受皮肉之苦,算是留份同门情面。
可轮到那几人时,谢昭的剑法就变得格外刁钻起来。
他不再追求速胜,反而像是猫戏老鼠。
剑光总是险之又险地擦着对方的要害掠过,专挑最疼却又不会造成重伤的地方下手。
手腕、脚踝、膝弯、肋下……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对方压抑不住的痛呼。他甚至在击飞对方兵器后,没有立刻将人扫下擂台,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爬起来,然后再用更让人憋屈的方式,将人再次击倒。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谢昭是故意的。那几位弟子更是又痛又羞又怒,却连认输的话都因疼痛和耻辱而说不利索。
最终,当谢昭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才用剑脊看似随意地一拍,将最后一人送下擂台。他收剑而立,红衣在擂台上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参与非议、此刻面色发白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自那以后,关于林不语是谢昭的狗这类闲话,在宗门内彻底绝迹。
百年风霜过去,许多人事已非,但这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无需宣之于口的维护与信任,却仿佛从未改变。
此刻,谢昭带着林不语和好奇张望的小徒弟谢陆,走在北境关城略显粗犷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阳光破开云层,洒在积雪的屋顶和热闹的摊贩上。
说是要给林不语添置家具物什,实则谢昭心里揣着的主意,更多是想把这位快在雪山顶上化成冰雕的师兄,拽回有温度的人间烟火里沾沾地气。
然而,下山后的情形,却与谢昭预想的颇有些出入。
他本以为,以林不语那身生人勿近、剑气凛然的气场,加上百年孤守传说带来的神秘与威压,寻常百姓见了,即便不畏惧瑟缩,也该是敬而远之,带着仰望仙人的疏离。
可事实恰恰相反。
刚入关城,没走几步,街边正修补着破损拒马的老兵便抬起头,粗糙的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意,远远就扬手打招呼:“林剑尊!今儿下山啦?晌午军营里炖了大锅的羊肉,您有空过来喝碗热汤!”
林不语闻声,脚步微顿,朝着老兵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再往前走,一个挎着篮子、满面风霜的妇人认出他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眼里没有惧怕,只有浓浓的感激与尊敬:“仙长好!多谢您上月帮忙寻回我家跑丢的羊娃,那皮猴子可算老实了几天!”
林不语又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妇人朴素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她无恙。
甚至有个总角小儿,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剑,在街角哼哼哈嘿地比划,一见林不语,眼睛倏地亮了,竟大着胆子跑过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剑尊大人!我这样练,对吗?”
还笨拙地摆了个架势。
这一次,林不语不仅停了脚步,甚至还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小孩那漏洞百出的姿势上,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却准确地调整了一下孩子握剑的手腕角度,又指了一下他站得太开的下盘。
小孩似懂非懂,却兴奋得脸蛋通红,大声道:“谢谢剑尊大人!”然后举着木剑,更加卖力地嘿哈起来。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林不语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当年你说过的吗?”
“杀一个魔族,与帮一个凡人提桶水,本质没什么不同。力量握在手里,若只能指向破坏,那与魔何异?该用来护该护的,帮能帮的。”
这是谢昭的原话,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家师兄可能只听懂了前面该杀的杀。没想到……
百年镇守,对他而言,不仅是斩杀越境的魔族,也包括了顺手替百姓寻回走失的牲畜,指点一下渴望变强的孩童,默默修好一段被风雪损毁的城墙……
这些在部分修真者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失身份的琐事,林不语做起来,却和他练剑一样认真自然。
因为他从不觉得事情有大小之分,只有该做与不该做。
而谢昭说过,力量该用来帮助别人。于是,他便这么做了百年。
日积月累,润物无声。在这座边关重镇,林不语林剑尊的名号,代表的不再仅仅是高不可攀的武力与威严,更是一种沉默却坚实的守护与温度。
所以百姓见他,眼中才会是那种混杂着亲近、信赖与由衷崇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