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和心酸都不纯粹坐上了开往
坐上了开往燕市火车的颜冬至,检票上车后,找到自己座位,将行李抱在怀里头,就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他开始回想着自己和萧丽珠的过往。此时的他,就像是个第三人,客观地看待着,剖析着别人的内心。
他想,小时候的他大概是叛逆的,喜欢和孟淑梅对着干,因为她从小就喜欢教他们姐弟自己人生经历中感悟出来的道理,但都和书本上的,老师教授的、社会上提倡的截然相反。比如她说好东西要留起来自己吃,不能为着面子,自己舍不得吃,反而拿出来待客;她说坏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能啥话都和人说,哪儿都跟人家去,要始终有警惕心;她还说,不是穷人就都是淳朴的,不要看着有些人可怜就是真的可怜……
母亲的那些观念,跟他这个半大不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又被大革命的风潮席卷的人来说,格格不入。
于是,他的叛逆之心就更盛了,家长说什么,他就反感什么,家长反感的,他就越要维护。大概是想要向孟淑梅证明:我的思想,我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而那个时候的萧丽珠,家庭条件十分不好,和母亲相互依靠,下面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弟妹。母亲名声不好,导致她从小就备受歧视,受了不少苦。只有他,看到了萧丽珠内心里的坚强、不屈,同情她的不幸。两人谈天说地、无话不谈,思想观念一致,萧丽珠需要他,对他十分依赖,他内心有了很强的满足感。
于是,后来,即便是孟淑梅说在想办法给他安置工作,他也毅然决然地跟萧丽珠下了乡。
那时候的萧丽珠一想到要去那么遥远,那么艰苦的地方,就担心得直哭,请求自己跟她一起去。他无法抛下萧丽珠,她那么依赖自己,离了自己,不知道得有多难受。
在北谷大队漫长的日子里,最初的日子里,两人一块下地干活,一块收拾知青点的菜园子,一块做饭、洗衣服,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有人相知相伴,心灵上是富足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成了萧丽珠占据主导,使唤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对萧丽珠的好、付出,甚至把父母寄过来的营养品都给她吃,钱也给她花,就成了理所当然的。萧丽珠用自己的东西结交别人,甚至寄回到燕市去,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颜冬至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感,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萧丽珠,跟父母产生那么大的矛盾,甚至陪着她一起来到农村,她应该对自己更好才对,可是现实却是,萧丽珠却并没有给他应有的回报。
于是,颜冬至就开始给对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她交好别人,也是为了我们两个好,她妈一个人在燕市,生活困难,做女儿的补贴一些也是应该的……
渐渐地,他自己也相信了这些借口,然后就开始加倍对萧丽珠好,也开始接受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在长期的不对等中,他的自尊一点点被消磨着,习惯了做事先考虑对方的利益和感受,之后,才能兼顾到自己的。
在成功帮助萧丽珠返城后,颜冬至心中的成就感远远大于分离的痛苦。即便是后来,萧丽珠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去不回头,他也并没有多失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甚至于解脱之感。
而今天猝不及防间,和萧丽珠碰了面,更加验证了这种感觉。而很多从前被刻意忽略过的细节也慢慢涌向他的脑海,就有了不同的解读。
比如,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萧丽珠就想方设法跟他要钱,从他身上赚取好处,他还是学生,没有经济能力,萧丽珠就撺掇他和家里人要。她无数次透露过,对他家庭的羡慕,父亲能赚高工资、家里住着自己的大房子,都是她羡慕的点。这种习惯,到了下乡之后,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比如,每次收到家中来信,她都会一脸羡慕,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不幸,她的苦难生活,让人同情、可怜她,让他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可耻的。每当他想念父母家人的时候,她就会挑拨关系,并用话语明示暗示,始终陪在身边的,只有她……
而愚蠢的他,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出来她的伎俩还是自欺欺人,就这么过了这么多年,即便知青们背后管他叫傻帽,也矢志不渝。
他可真可悲啊!
旁边传来了小孩子的咳嗽声。
火车上很拥挤,有不少没有买到座位的客人在过道上或坐或站。颜冬至抬起头来时,就看见了扶着座椅站着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只细巴巴的小辫子,还没有换牙,小脸有点泛黄,嘴唇有些不正常的紫,一脸好奇看着他。
“叔叔你哭了吗?”瞧见颜冬至的脸上并没恶意,孩子才小声开口。
颜冬至扯出个笑容来,尽量温和,“我没哭。”
小孩“哦”了一声。
颜冬至往左右看了下,没看见孩子的家长,就问她,“你一个人?去燕市干嘛?”
小孩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妈妈去接开水了,我生病了,妈妈带我去燕市看病。”
颜冬至这才注意到孩子脚边有个大大的行李包,他问:“这是你的行李吗?”
孩子点点头。颜冬至将行李包往自己脚下推了推,说:“你坐在这里吧,可以靠在我腿上。”
小孩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上去。行李包里面包的是一条薄褥子和一张薄毯,外面用包袱皮包起来,还打了捆扎带,孩子坐上去,还晃了晃,立时泛黄的小脸上都是笑意。
颜冬至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你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的腿睡觉,我挡着你。”
小孩的小脑袋使劲儿点了点,说:“叔叔,你真是大好人!”
不过一会儿,孩子的妈妈端着杯子穿过人群走了回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普普通通的衣着打扮,普普通通的长相,掉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看见她,颜冬至莫名就想到了孟淑梅,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那妇女走过来,看见孩子坐到了行李包上,立时感谢地朝着颜冬至笑,问那小女孩子,“跟叔叔道谢了没?”
小女孩摇摇头,扭着身子认真说:“叔叔谢谢你。”
颜冬至微笑着摇摇头。
那妇女是个很外向的人,和颜冬至攀谈起来。
在交谈中,颜冬至得知她叫梁月梅,是陕北另一个县革委会的干部,这次到燕市,是给闺女做手术的,孩子是先天性的心脏病,三四岁的时候,来燕市看过一次,那时候医生说孩子太小了,让长到七八岁,再带孩子来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