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郎君大度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海潮注意到夫妻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脉脉暖风好像不见了,突然被截断了。
让她更纳闷的是郑家娘子始终一言不发,不管是斥责还是道歉,都是她身边婢女开口,仿佛她不会说话似的。
不会说话……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郑娘子难不成是个哑巴?
正想着,便看见郑娘子对着侍女打了个挺复杂的手势,侍女连连欠身,一副认错的样子。
还真是哑巴,海潮心想。
郑家长女的反应也很古怪——她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木雕泥塑似地垂手端立在一旁,好像方才的事与她毫无干系。
郑郎君又问她:“热不热?把幂篱摘了罢?”
郑小娘子轻轻点点头,乖顺地摘下幂篱拿在手上。
迎客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海潮也吃了一惊。
这郑小娘子生得实在美,她经历三个秘境,也算见过不少美人,除却滳水之灵不算,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容貌和梁娘子不相上下的女子。
她的面容也白皙,不过不似梁夜剔透如玉,她更像是细心烧出的薄胎细瓷,透着股人工的精巧。
待看清楚她的眼睛,惊叹便成了惋惜——这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毫无神采,直直地望着前方,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么美的小娘子,竟然是个盲人。
感到惋惜的显然不止海潮一人,人群中发出“啧啧”声。
郑郎君脸上并无愠色,大度地向众人点点头,让女儿挽着他的胳膊向山门走去,郑娘子姿态亲昵地挽住继女另一只手。
郑家幼女由乳母牵着,蹦蹦跳跳地走在后面,她的相貌比起姊姊来就普通多了,不过双眼明亮,透着股活泼机灵的劲头,父母目光全在姊姊身上,将她完全忽略,她也浑不在意,还想去摘路边的野花,乳母急忙将她拉住。
郑小郎走在最后头,他暂且是郑家独子,也许将来是继承家业之人,但是其他人好像完全将他忽略了,连僮仆也不去殷勤趋奉。
他的五官肖似父亲,只是脸没那么窄长,圆润些,多了分稚气。
海潮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少年郎的眼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脸来,海潮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
郑小郎略微偏头打量她,眼中光芒闪烁,海潮没来由一阵心惊,却没有避开视线。
郑小郎扯了扯嘴角,微抬下颌,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看见路边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
郑娘子这时终于想起他们这些孤儿,松开继女的手,停住脚步,转过头隔着轻纱扫了他们一眼,向侍女打了一通手势。
侍女问郭娘子:“娘子问你,这些便是悲田坊收留的孩子?”
郭娘子不卑不亢地道是。
郑娘子打了番手势,末了将手按在她前臂上,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侍女:“娘子说你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郭娘子将腰板挺得更直:“奴婢不敢辜负郎君和娘子的信重。”
郑娘子无声地一笑,走到孩子们跟前,从队首到队尾看了一遍,停在海潮面前,摸摸她头顶的发揪。
侍女道:“好爱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望海潮,今年七岁了。”海潮道。
侍女欣然道:“这小女娃口齿也很伶俐。”
郑娘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海潮一会儿,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块小金饼递给她。
郭娘子一愕,廖嬷嬷已经跳将起来去推女主人的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小娃顽皮得很!怎么能受娘子重赏!”
郭娘子深深地皱起眉,正要呵斥,郑娘子抬手拦住她,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道:“娘子说这位便是廖嬷嬷罢?早听阿顾说起你,照顾这么多孩子不容易,娘子念着你的好,回头要赏赐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