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睡着呢?都什么时候了……”海潮坐到他身边,放出袖子里的符光,将小小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嘶,这么烫!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大夫来……”
“没事,”梁夜攥住她的手,“睡一觉就没事了。外面那么黑,你怎么过来了,不害怕么?手真凉。”
“对了,有人给你送夕食么?吃了些什么?肚子饿不饿?”
“有人送了饭来,不饿。”梁夜没说实话,其实没人来送饭。
寺中僧人又要迎接郑家人,又要寻找失踪的孩童,只怕把他这病中的孤儿忘记了。
海潮从怀里摸出帕子包着的糕点:“他们送的饭食肯定不好吃,这是郑娘子赏的糕点,里面加了牛乳,吃了有力气,你尽量吃些。”
梁夜虽然大半日粒米未进,却没有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但他还是坐起身,从她手上接过糕点,上面还带着她的余温。
他咬了一口。
“怎么样?”海潮的眼睛映着灵符的光,像皎月一样熠熠生辉。
“很香甜。”梁夜道。
“那就好,”她的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你多吃点。”
梁夜用尽全力吃了一块,问道:“失踪的男童找到了么?”
海潮点点头,把白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本想将方才佛堂里的怪事告诉他,但见他神思倦怠,怕他听了担心,便道:“你先睡,养足了精神再说。”
梁夜摇摇头:“你把查到的事告诉我,然后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海潮斩钉截铁道。
“你……”梁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按在床上:“你试试呢,看你的病气厉害还是我厉害。”
说罢二话不说掀开衾被钻进被窝:“嘶,这被子可真薄,还湿乎乎的,盖着和没盖一样。”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转过身抱住他:“这样就不冷了。”
梁夜浑身蓦地一僵,然后止不住颤抖起来,他仍旧挣扎着转过脸去,徒劳地想离她远一些,然而她短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抬起一条腿压住他:“老老实实睡觉,病了还不安生!”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团火,温暖地燃烧着,包裹着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深沉的倦意压在他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么累,就好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眼皮渐渐发沉,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中,但这次的黑暗很温暖,很舒服,丝毫没有令他恐慌。
海潮感觉身旁的少年呼吸渐沉,身上沁出薄汗,这才松开他。她取出帕子替他掖去额头上的细汗,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瘦,隐隐已有棱棱的骨节,手心还是热得烫手。
灵符化成的光飘在枕边,随着少年沉沉的呼吸忽明忽暗。
海潮借着这光打量他,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在梦中也不得舒展。
她记忆中梁夜一直很冷静很镇定,难得看他露出脆弱的一面,心尖又酸又软,一时竟然睡不着了。
不知是不是变小的缘故,深埋在记忆中的一些久远往事也随着身体的感觉翻腾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和梁夜一度并不算亲近。
梁夜从小性情阴郁、沉默寡言,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同他说话就像往水潭里投石头,不管投多少,都“咕咚”一下沉入水底翻不出多大涟漪。
而且阿耶阿娘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要多带小夜玩”、“也和小夜说说话呀”、“别冷落小夜”、“小夜这孩子多乖巧懂事啊,真叫人心疼”……听得人耳朵里生茧,她又是天生反骨,便越发不肯待见他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亲近起来的呢?她很久以来一直想不起来,直到此时方才记起。
那是一个燠热的夏夜,阿娘一边给她打扇子,一边和阿耶喁喁地说着家常。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说起了梁家母子的事。
她听见阿娘压低声音对阿耶说:“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很多年,连你都没说过。”
阿耶有些酸溜溜的:“什么事,连我也要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