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言语实在太过苍白无力,只能轻抚她的手臂:“陆姊姊……”
“别担心,我已想通了,”陆琬璎眼里的难过沉了下去,像早已冷却凝固的岩浆,一层层地积在眼底,“自尽固然是因为走投无路,也是因为对父亲还心存一丝妄想,想着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懊悔定下这门亲事?
“第一个秘境结束,在家中醒来,我发现他守在我榻边,靠在帐柱上睡着了,面容憔悴,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唤了他一声,他陡然惊醒,发现我活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讥嘲地勾了勾嘴角:“他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业障、讨债鬼,差点耽误他的事,说就算要死也得嫁进淮阳王府再死。”
海潮这才明白为什么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前,陆姊姊的脸色那样惨白,她心如刀割,忍不住用缠满纱布的胳膊抱住她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陆琬璎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都过去了,他这般绝情更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海潮忧心忡忡:“那回去以后怎么办?”
陆琬璎嘴角现出个笑涡:“放心,离婚期还有数月,我已打算好,假意顺从养好身子,待时机一到便逃出去。”
顿了顿:“到时候我来找海潮,你带我出海看日出好不好?”
海潮双眼倏然一亮:“当然好!”
旋即又担心起来:“你家一定有很多下人手力吧?你一个人能逃得出去吗?”
陆琬璎:“我只要逃到建业的外祖家即可。外祖母还在世,她自小最疼我,若是知道父亲和继母私底下替我定下这桩亲事,一定会将我藏起来的。
“何况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逆来顺受的药罐子,逼急了也只会寻短见,想不到我敢逃出去。没有万全之策,我不会轻易行动的。”
海潮知道陆姊姊心思缜密远胜于她,这才略微放心。
陆琬璎抿了抿唇,手下顿住,看了她一眼,复又垂眸继续处理伤口:“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难过,只是听你说了碧琉璃的来历,想到一件事……
“我们几人中,梁公子不记得自己的遭遇,你是在海上遇到风浪,程公子是在沙碛里遇到风暴,我是悬梁自尽,那沙门本就是亡命之徒,自陈来西洲之前是在禅房中打坐,但真假存疑。至于江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的情形,江慎并未明言,只是含糊带过了。如今碧琉璃又是穷途末路时来了这里……
“我在想,西洲是不是死生交界之所在,便如佛经中的三途河,而我们只有解决了七个秘境的难题之后方能真正还阳?”
她轻缓地说着,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涌出,漫入肌骨。
陆琬璎见她怔怔,忙安慰她道:“这只是我胡思乱想,未必是实情,海潮莫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她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我还要来岭南找你呢。”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陆琬璎不再多言,利索地将她伤口全部处理完,又替她绞了热巾子擦拭疼出的冷汗,最后替她穿好中衣,扶她上床,又喂了她一服安神的汤药。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海潮后知后觉感到头昏脑胀,选了个压到伤口最少的姿势躺了下来,陆姊姊方才那番话却在心头盘旋不去,不知何时才陷入了梦乡。
到底睡不安稳,她一夜被乱梦侵扰,夜里惊醒数次,都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或用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和脖颈间的冷汗。
她以为是陆琬璎,含糊地说了声:“陆姊姊也去歇会儿……”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帐中已盛满了如水的日光。
她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床边熟悉的人影,心脏重重一跳:“小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梁夜声音有些沙哑。
海潮不太信,但知道怎么问他也不会说实话,只是问他:“身子怎么样了?喝过药了么?”
“无碍的,放心,”梁夜道,“伤口还疼不疼?”
海潮试着动了动胳膊:“睡了一觉比早晨好多了么……对了,方定安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