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艄公有些惊讶:“天色这么晚了,今天又是上元节,城里有灯会,听小娘子口音不是本地人,看过长安城里的上元灯会吗?”
少女摇摇头:“没看过,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安。”
“那错过太可惜了,”老艄公有些与有荣焉,“听说勤政楼前还有大傩,平常可没有这样的热闹。”
今年过了年皇城里接连出了几桩不祥的事,先是卢侍中淹死在灞水里,接着是长公主府失火,长公主被活活烧成焦炭,接着与天子亲如手足的河东王也死了,天子接连听到两个噩耗,便一病不起,只能让太子监国。
城里都在传,害死探花郎那三人都有份,这是探花郎和他娘子龙女娘娘在报仇呢。
太子为了安定民心,特地在上元夜举行大傩为天子祈福,上元灯会也格外隆重。
少女转头望了望城阙,灯火已渐次亮起来了,映在河水里如火红的琉璃天宫。
她摇了摇头:“不看了。”
老艄公很是热心:“为什么啊?小娘子是急着赶路吗?也不差这一晚上。”
少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将它又抱紧了一些:“我和人约好了一起看的,他不能来了。”
原来是情郎失约了,老艄公恍然大悟,怪道连灯都没心情看了。
他不再多劝,将船靠岸,载了少女,先将她送到双柳客舍。
少女去了有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衣裳,头发也拧干了,背上背着个行囊,怀里仍抱着个布包,仿佛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上了船,老艄公一转头看见她腰间多出了一样物件。
他借着船头的灯打量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个银香囊,錾刻十分精巧细致,只是保存得不好,已经发黑了,几乎看不出是银子打的。
他忽然福至心灵:“你这几日是不是在水里找东西?找到了吗?”
少女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布包:“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艄公连连点头,心下虽觉怪异,还是真心为她高兴,“夜里风大,船舱里暖和,快进去歇歇吧。”
海潮向他道了谢,掀开毡布,弯腰进了船舱。
船舱只有巴掌大,不过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有炭盆、油灯和火折子。
海潮将火点上,从包袱里找了件厚衣服垫在草席上,盘腿坐下来,将布包搁在膝上。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骨头只有这点分量。
她将他圈在怀里,隔着布帛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一寸一寸。
竹篙一下下击着水,哗啦啦的水声叫人安心。
小船轻轻地晃动着,海潮闭上眼睛,便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和梁夜偷了阿耶阿娘的船出海。
每次都是她拿的主意,但每次划两下就喊累躺下的也是她。
她感觉脸上传来暖意,仿佛有旧时的阳光晒在脸上,又仿佛柔软的唇轻触脸颊。
她抬手摸了摸,又什么都没有。
“小娘子,你是要往哪里去啊?”外头传来老艄公的声音。
“回家。”海潮扬声答道。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阿夜,我们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