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她应当未说谎。”梁夜道。
“那她说的都是真的?郑小郎当初真是被冤枉的?是因为郑夫人这个面甜心苦的后母才变成如今这样?”海潮瞪大了眼睛。
“她未说谎,但是她所说的事未必是真的。”
海潮困惑起来,埋怨道:“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但是一来,她所见的未必是真相,或是真相的全貌;二来,她对郑夫人有成见,说的话未免有失偏颇;三来,人的记忆很多时候并不可靠,哪怕是数日之前发生的事都可能有偏差,何况是数年之前。”
海潮:“这么说来,不是什么都不能相信了?”
梁夜摇摇头:“只是需要甄别,有的事应当是真的,比如椒桂听见郑夫人的嬷嬷贿赂医婆,流产时早已胎死腹中,此事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且这样的事一定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般不会记错。”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琬璎:“我方才取了郑娘子所服汤药的药渣,有劳陆娘子看一看里面有些什么,是对何病症的。”
陆琬璎接过来,打开包裹药渣的布帕,仔细地拨动检视:“黄芪、人参、当归、茯苓、熟地黄……都是补血益气的药材……”
她一顿,两指拈起一根丝状的东西,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红花……”
又捧起药渣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深深蹙起:“还有麝香,还加了不少……”
海潮对药理一窍不通:“红花和麝香怎么了?有毒么?”
“红花有活血化瘀之效,麝香亦可活血通经,用得对症时是良药,”陆琬璎道,“可是今日我在院中还听婢女闲聊,说郑娘子自流产之后一直未能成孕,还有下红不止之症。她这样的病症,红花和麝香都是大忌,日日服用只会加重症状。”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更难怀上小娃娃了?”海潮问。
陆琬璎点点头:“不止,若是服的时间长,药量大,还可能危及性命,郑夫人下红不止之症说不定就是小产之后用这些药才导致的。”
海潮骇然:“那不是和下毒差不多?不会是椒桂做的吧?她那么讨厌郑夫人,替郑小郎打抱不平,又是她给夫人煎药……”她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
“不是她,”梁夜道,“红花和麝香都是贵重药材,每日下在药中,数年下来需要不少药材,不是椒桂一个婢女所能办到的。而且她向着郑小郎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大公无私,仅仅是出于义愤。”
顿了顿:“当初她听见郑夫人的嬷嬷贿赂医婆,却为了明哲保身并未将此事告诉男主人,便可见一斑。”
海潮:“说不定是郑小郎指使的呢?就算他阿耶和后母瞧不上他,可到底是主人……”
梁夜仍是摇头:“他虽能取得药材,但一个孩子支取大量红花和麝香不会没人留意到。能轻易给郑夫人下这两味药的只有……”
海潮心头一跳,接口道:“郑郎君?”
梁夜并未否认:“如果是他,这些药材唾手可得,添改药方也是易如反掌。”
“可是……”海潮仍然有些难以置信,“郑郎君和郑夫人感情不是很好么?他们不是通了很久的信么?这叫什么来着……”
“知音。”陆琬璎道。
“对,”海潮感激地看了眼陆琬璎,“他也不是非娶她不可,为什么要害她呢?”
“当时郑老夫人病重,郑郎君为了安母亲的心才下聘求娶,说到底只是因为郑家需要一个主母,主持中馈和照顾原配留下的两个女儿和庶子,”梁夜道,“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会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
少年的声音沁凉如水,说出的话更显得凉薄,海潮只觉心脏也被凉水冲刷了一遍,有些不寒而栗。
梁夜似是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声音变得温暖:“这只是一种可能。”
海潮点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郑郎君就是明明知道儿子是无辜的,还任由后母冤枉他,把他送走……”
“如果真是如此,郑小郎心怀怨恨也是理所当然。”陆琬璎忖道。
“还有一物,请陆娘子看一下。”梁夜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一小截燃剩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