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因为她侍中千金的身份,让他想起了什么?
“先睡,明日再说。”梁夜冷泉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是睡不着,许是身体累过了头,许是错过了入睡的时辰,她睡意全无,这念头盘亘在她脑海中,怎么也赶不出去。
她咬了咬牙,索性道:“睡着了么?”
梁夜侧过身,朝向她:“怎么了?”
海潮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你今天看见魏兰芝……有没有记起什么?”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何这么问?”
海潮肚子里一阵痉挛,竭力装出轻松的语气:“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两个都是侍中千金嘛,说不定有什么联系呢……”
“别多想,”梁夜道,“魏兰芝只是幻境中的人,与现实无关。”
“哦。”海潮道。
旋即她意识到,假如梁夜完全记不起来现实里的侍中千金,又怎么知道魏兰芝与她无关呢?难道……
她呼吸一窒:“你是不是……”
“想起了一些。”梁夜承认道。
海潮感觉心脏皱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那样就能抵御扎来的利刃。
“你想起她的样子了?”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补上一句:“你实话实说,别骗我。”
一阵沉默,梁夜轻声道:“只有个模糊印象,和魏兰芝不一样。”
“哦。”海潮觉得心口好像呼呼漏着风,被子里很暖和,但她却想蜷缩成一团。
是因为那位“真”侍中千金,所以才嫌恶幻境里的“假”千金么?
她喉咙有些干涩:“那你们是真的定亲了么?”
“还是不记得。”梁夜道。
海潮木木地点了点头:“要是哪天想起来了,能不能告诉我?”
“好。”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不早了,睡吧。”
身后传来梁夜歉疚的声音:“海潮……”
海潮打断他:“别说了。”
梁夜借着昏暗朦胧的光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她睡觉一向是四仰八叉,只有父母相继去世那两年才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如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后脑勺安慰她,可是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发丝,便缩了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她的呼吸,起初有些乱,大约是在啜泣,过了一会儿,渐渐变沉变缓,大约是睡着了。
梁夜又听了很久,直到确定她已经睡着无疑,这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将她凌乱的头发理整齐放在枕上,又替她掖了掖衾被,方才闭上眼睛。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叫做西洲的地方,他便很害怕睡眠,他直觉梦境的暗影里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凶兽,时时刻刻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可他需要恢复精力,不能整夜不睡,于是他只好睡得断断续续、如履薄冰,每次察觉到即将滑入凶兽腹中,他总能及时醒来。
今夜许是太累了,他有些许松懈,等到想要逃的时候,凶兽已经一口将他吞没。
周遭变得明亮,水雾里闪着粼粼的波光,穿过柳丝的和风轻软,仿佛被柳叶染成了新绿,鼻端弥漫着花香、脂粉香,若有似无的水腥气,柳絮如雪片般漫天飞舞,扑进遍身绮罗的男男女女的襟怀里,落在曲江池边望不到边际的锦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