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渠顾名思义,它是渭水河的一条分支,被截流的部分形似龙首,这片水域润泽了附近近百亩良田,是梁军水攻时最先被冲毁的渠道之一。
如今田地已修整完毕,只是未来得及耕种。损毁的堤坝也已用夯土与木石重铸了起来,一座新制的巨大龙骨翻车被架了上去,其核心承重的大轴需三人合抱,此刻正承受着巨大水流的冲刷,即使控制了水量,水流冲击骨叶的声响依然震撼人心。
随南初来的梁使虽也是不俗的匠才,却并无精绝耳力,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核心大轴的异响根本听不出来。
现场一名匠工凑近南初大声道:“水声太大了,得上去听,手扶到框架上,也能感觉到大轴震颤。应该是哪里的卯榫结构或是机括还有问题,久了怕要出事。”
扭头又对梁使大声道,“两位大人,要不要上去观摩?”
两人看着那高耸的堤坝,湿滑的扶梯,嗡鸣的巨大龙骨叶和激荡的洪流,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来监视和观察南初的,可不是来送命的。其中一人强自镇定道:“我等不谙此等精妙天工,还是于此做个记录吧。”
南初瞥了二人一眼,将匠袍的腰带、脚口又收紧些,随着那名匠工踏上了狭窄湿滑的石阶。
两位梁使又往无人角落里退了退,看着现场的匠吏和工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不多时翻车前那处高悬的浮台上,出现了那道纤弱身影,青灰色匠袍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地与对面匠工比划着什么。
“诶你说,她真的是南府的嫡小姐吗?”一个梁使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之人,低声道。
“大人这般关注她,总不能是个寻常女官。”另一个斩钉截铁,“且你看她那姿容气度,还有见识,寻常人家在这般年纪,可养不成。”
“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却都明白,眼前之人或曾为东宫雏凤,即使西渚已改天换日,她也绝不该是大梁太子帐下的一片翠羽。
南初下来之后,屠骁不知从哪弄来一件朴旧却干净的匠袍,南初接过来披上,就着匠工递上的笔墨,复原了一副局部的机括图样,这才对一旁的梁使道:“两位大人辛苦了,此间疑难已毕,大人是想继续观摩,还是一道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将图样递给匠工,嘱咐其收好,并未等梁使答复。
她原本还打算见一见周尚——那位曾在南市与她吵架,后与之一同推行垦荒令的官员。此人与她交道时,许是顾忌萧翀,尚算配合,明书却言此人在涉及旧贵利益时,颇多推诿。可因为身后长了尾巴,她不愿锋芒太过,只好先回天工司,做个乖巧书办。
一进澄心院,她心头便是一紧——监军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正恭守在萧翀门口。
她便知,那位一墙之隔却几乎从不踏足这里的老监军,正在屋内。这意味着,定是有些不同寻常之事,才让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隐形人”,不得不冒出了头。
书房里,萧翀脸色铁青,沉默地坐在书案后。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卫挚替太子殿下“捎来”的那盒礼物,匣盖掀着,里面是那只时隔久远,却还崭新的布老虎。
他对面坐着孙守成,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沧桑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开口透着心疼:“云彻,你的委屈,我都明白。卫侯的手段,是急切了些。”他抬起头,话锋一转,“但正因他手段急切,你才更不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他激你一寸,你便怒一尺,这叫什么?这叫‘失控’。”
萧翀不作声,只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
孙守成看着他仍攥紧的拳头,语重心长道:“你要晓得,一个手握重兵、镇守新土的督军‘失控’,在朝廷眼里,是比十个卢秀暴毙还要严重的事。卫挚可以回京,你呢?你真想用这些年来吃得苦、受的罪、立的功,以及整个西渚刚刚安稳的民生前程,去赌陛下对‘失控’之将的耐心吗?”
房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良久,萧翀才松了拳头。他拖过那只木匣,缓缓扣上,然后推到了一旁,抬眸看向孙守成,开口似拖着千钧重石:“守公此言,是老成谋国,亦是对翀的谆谆教诲。我十几年来征战沙场,从不怕明枪直戟,却始终骇于朝堂暗箭。”
他站起身,绕出书案,红着眼睛朝着孙守成深躬到底:“守公护持之情,翀感念不已,此番难处,还望守公周全!”
孙守成轻叹一声,抬手去扶,看着他案上写了一半的奏折道:“换个写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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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阁内,卫挚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头,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几下那道密旨金符,幽深的目光落在精致的屏风上,却并未看进眼里。
陈翎已发泄过一通火气,此刻仍忿忿地一边研墨一边道:“侯爷不若动用金符吧!你我身为天使,岂能受此欺辱!一个边将,胆大到此种地步,放任下去可还了得!”
卫挚长吁口气,缓缓道:“是你我小瞧了他。他虽是行伍操行,却绝非一介武夫。他三岁开蒙,授业的是先帝老师,又得掌政公主调教,虽后来投身沙场,远离朝局,可那般九死一生,却恰似烈火锻金,其心性和算计,又岂可以寻常莽夫而论?”
陈翎手上顿了一下,仍不甘道:“恰是如此,你我才更该为殿下分忧!他日殿下登基,卧榻之旁,岂可睡此猛虎啊!”
卫挚却未言语。他心思沉沉,晓得金符是把双刃剑。他虽心向东宫,可根上终是仰仗皇权的。用代表皇权的金符,对付一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边将,这在朝堂之上,于他是利是弊很难说,且会否让陛下觉得他太过无能,连一个年轻后辈也制不了,到了要动用终极杀器的地步?
他深知此物一出,便再无转圜余地,等同于将栾城的矛盾直接捅至御前,逼陛下在功臣与使臣之间做裁决……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