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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第1页)

突来的不安中,南初缓缓握拳,将那枚玉佩收进了掌心,向着孙守成恭敬见礼。

崔琰却比她更快一步,郑重揖礼,语气却带了激愤:“竟惊动了守公……不过守公来得正好,这些匠工吏头居心叵测,竟公然向天使施暴……”

“崔大人!”南初打断他辩白道,“他们是因龙首渠危急难解,情急之下才与两位大人生出误会……”

“我还正要说你,程书办!他们今日敢如此放肆,只怕正是有你这等徇私护短,藐视皇权之人撑腰包庇!”崔琰恨恨还击,却见孙守成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示意都住口。

场面一时再度沉寂。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带着森然锐色,扫过在场几人,缓缓开口:“无论何种缘由,在衙署重地,对朝廷命官施暴,都是大罪。”

“守公!”南初满眼急切,再欲辩解,却被孙守成一个冷冷眼锋定住。

老监军如冰刃般的视线与她对视几息,才又转向崔琰和赵实,继续道:“外面那些人,自有督帅回来问责,兼顾皇权与民心,必会给两位大人一个交代。然则匠工们所请调阅龙首渠卷宗一事,”他话锋一转,“事关栾城民生大局,人心向背,老夫愿作保,开阁取卷,两位大人,可使得?”

“这……”崔琰与赵实对望一眼,深知孙守成之威慑,更在萧翀之上,必然是拒绝不得的。

崔琰拱手道:“其实我等阻拦,亦是寻规行事,非为阻碍民生公建……既守公发令,我二人自然领受。”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欣慰之余,她望着眼前老人花白的鬓发和微微佝偻的身躯,却似看到了这具皮囊之下,那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丝丝寒意正从井口渗出,袭向她的肌骨。

孙守成轻轻咳了几声,像是身上病灶未愈,透着虚乏。他打量着两位梁使一身的狼狈形容,淡淡开口道:“别搞得像天塌了一样,天家的威德也还是要的。”

两位梁使形容狼狈,又因愤怒而愈加难看,被孙守成这一说,不由地又气短几分。

孙守成朝蓝鹤道,“让外面进来个人取书吧,其余人从哪来先回哪儿去,原地等候处置,期间不许妄言、妄议,若再惹出事来,从重处置!”

“是。”蓝鹤领命出去。

孙守成又对崔琰和赵实道:“两位大人也收拾一下吧,请大夫瞧瞧,远赴边陲,还是要保重贵体。”

崔琰眼见他以轻飘飘几句话,将冲突暂时压下,他自是不能再揪着不放。可方才见了那龙佩,却不甘就此作罢。心一横道:“守公,下官还有一事不解,方才程书办手中之物,似是……似是我大梁皇室之物,如何竟被一个前朝旧人捏在手里,用来对峙皇权?”

南初心猛地一沉,似被一只冰凉大手攥住。

皇室之物!这四个字让她始料未及,攥着玉佩的手无意识收紧,掌心那温润白玉,此刻却如烙铁般灼人。

她一时想不通,萧翀为何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给她?而她在当时,虽觉此物不凡,竟也未做深究,眼下竟还拿着它去对峙皇权,这无异于寻死的行为,恐将拖累所有相关人。

极度的惊惶让她眼底蒙上了水汽,不由自主地望向孙守成,好似那是除萧翀之外的另一根浮木。

老监军却未看她,只不慌不忙朝崔琰道:“是么,老夫倒没有瞧清楚。不过边陲将帅,开拓新土,偶尔用些非常手段、非常之物,也在所难免。”

继而,他又以炯炯苍眸盯着崔琰,一字字道:“但是崔大人,老夫要提醒你,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收不回去了。你指认此物,若无实据……便是招祸。”

崔琰眉头抖了一下,骤然意识道是自己着急了。经此一事,他似终于明白了使团此番前来,行事艰难的缘由——这里势力交错,人心叵测,纵是老练如卫侯和陈翎,亦颇多掣肘,自己小小一个太子文侍,在这等刀光剑影中,确是冒失了。

他看了眼南初不安的脸,心知自己行事的方式错了。他朝着孙守成躬身一拜道:“谢守公提点,下官受教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孙守成说完,又看向南初,“既是督帅帐下书办,仪容随意不得,回去吧。”

南初心头藏着事,心思沉沉,闻及孙守成话里有话,只得恭声道:“是,下官这便回去。”

说话间,蓝鹤领了公济社一名管事和一位匠吏进来,协调着二人向两位梁使开阁取卷。

孙守成缓缓朝外走,南初在他身后默默跟着。行至门边时,老监军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那病恹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握的掌心,这才低低道:“你跟我来。”

南初跟着孙守成回了静观堂。

她躬身站在门口,半垂着头,心底波涛翻涌,却强自按捺下,静静等候着孙守成的训示。

内侍伺候着孙守成褪去外衫,在堂中坐好,又奉上汤药伺候着用下,这才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在门外听候吩咐。

孙守成先是静静地将南初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是他首次认真地审视这位前朝遗珠。

他以往见她,她多是一身青灰匠袍,宽宽松松罩在身上,除了眉眼透出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符的灵慧,与司内匠吏并无太多不同。而眼下她穿着自己的衣裙,看起来纤盈弱质,虽未着钗环,却自有一股濯而不妖的灵秀神韵,纵使他在宫中见多了各色美人,这般风度亦是少有。

西渚的太子妃啊。

他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萧翀为她连夜召医,人仰马翻地看病、熬药、备吃食,而这位惯是冷情冷肺的杀神,竟亲自将人抱怀里喂药,又守了一夜。

既而是萧翀“逼捐”的那场夜宴,她的出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他从萧翀眼里,看到了混杂着多种复杂情绪的占欲。而那一夜,萧翀还处理了陆清安的长子陆鸣,据说便是因为唐突了他这位“书办”。而之后萧翀对陆氏一族乃至其姻亲,一路穷追猛打,其八成身家被收缴。

眼下,又从她手里看到了这东西——敏感的权柄象征。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孙守成无法再以寻常的前朝匠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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