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一
河流,水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管子·水地》中说,水者,地之气血,如筋脉之通流者。
这大地的气血,它们有来处,也有去处,比人的脉络清晰。
我们纠结于自己的过去,无非是要确定来处,明确身份,这样才好名正言顺地在大地上生活。
这件事,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后来意识到要寻根的时候,才发现,知道底细的人已经不在世上,而留在人间的,大多对此也稀里糊涂。
而关于我们的来处,可谓众说纷纭,有说山西大槐树下来的,有说陕西动乱时逃难来的,有说天水逃荒而至……总之,说法越多,越觉得语焉不详,越想闹明白就越毫无头绪。
不过有个线索是可靠的,人一定是受了河流的启发,他们逐水而居,向水学习,聚集在某一处,这样一来,孤单的一个人,才会变成一家人,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而万物,皆离不开水。
那些弥散的水,从毛细血管一样的河**流下来,原本是一小股,后来成为很多股,最后汇集成为一条河,因此,它们清楚自己的来处,也知道自己的成分,即便是被截流、阻隔,因为有方向,始终在流淌,不至于涣漫。
可以说,水是大地之上谱系最清晰,脉纹最明显的物体。
那些细小的水,和大地的关系最密切,它们来自大地深处,洞悉大地的心思,喷涌而出以后,顺着大地的褶皱流淌,形成河流,滋润大地。
大地之上,一条河就是一座村庄,它有自己的名字、形状、曲折的一生、暗流、错综复杂的隐秘之路……当然,一条河也有自己的命运,人们在河边居住,鱼儿和水草在河里生长,大地因此丰富而又具有多样性。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河流史就是人类生活史,只不过人类是在河流存在很久很久以后,出现在河流上的一个小小注脚。
历史的长河,只有河流才是唯一的主角。
在没有掌握重力这回事之前,我觉得,水是这大地之上最聪明的物体,它跟情商很高的人一样,圆滑、坦然,遇到阻隔就绕道,遇到下坡就加速,从来都是坦然自若,从善如流。
二
乡下的河流,大多瘦弱,没有背景,也没有远大宽阔的出路。
从山里或者沟底渗出来的时候,你都无法将其与河流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等它们汇集到一起,才意识到,这来自大地深处的精灵们,如此迷人。
神话传说中,人的开始,就始于泥,而泥恰好是土和水的结合,众多的人,需要河流一样多的水去塑造。对应到生物学里,人之初,本身就是住在水里的,温暖的子宫包裹着最初的生命,怀胎十月,人一直接近水,一直依靠水,一直学习水,等出生以后,更是和水相依为命。
本以为命运的河流里,人和水互相关照,其实,是人一生依附于水,如果没有水,生命不可想象。
我们是被缺水缺怕了的一群人,村庄四面环山,像个敞口的大锅,这锅聚人,却不聚水。山上下来的涓涓细流,白白地向远处流淌,沟里渗出来的水,还没来得及形成泉,就被心急的人一马勺舀进桶子里。
为了这一口水,人们得半夜三更起来,趁着月色去排队,等它缓慢地从大地深处冒出来。极旱的时候,人们就没有那么礼貌了,为抢一勺水大打出手的事情常有,经常是水没等到,却等到了打架者的泪水。
在乡下,泪水和泉水,有同样的滋味:咸苦。
我见过最小的河流,是人用嘴喷出来的,短暂而绚烂。乡下人缺水,因此也简化了很多生活的细节,有些人一辈子也可能只洗一回澡,而此生唯一一次澡洗完之后,也就意味着这个人和这尘世永别了。
没有水的日子,很多事就得将就,但有些场面是不能将就的,比如出嫁。失水的村庄,人人面带土色,没有胭脂粉饰,也没有滤镜磨皮,对水历来小气的母亲,在女儿出嫁时犯了难,家里的水只够吃一顿饭,这出嫁的脸,又该怎么洗?眼看着迎亲的队伍已经抵达村庄,等一场雨显然不可能,去沟里取水也来不及,邻居家更没有多余的水可以借。情急之下,母亲噙了一口用来做饭的水,让女儿闭上眼睛,当水珠从母亲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每一滴水都带着细小的光芒。这一刻,待嫁的姑娘,脸上有了水色。
后来,相近的画面被一个叫刘岳的青年诗人写进了诗歌里:一碗水从天堂运来渴死了祖父父亲随手递给我我递给妹妹妹妹呀,洗净你尘土的脸出嫁!
这是一种含蓄的大方的表达,虽然诗人呈现的细节和我所见过的真实生活有些出入,但这首诗歌已经完全表达了失水的村庄在一碗水面前的难肠。
有时候,苦日子能把人变聪明,于是下沟的位置就出现了一座坝。人们把天上的水,地下的水拦截在一起,形成一泊,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河流,准确地说是河,因为它的流动被人为操纵,没有自由可言。
这条被堵死的河,解决了整个村庄的吃水问题,也让村庄温润起来。而原本开阔的下沟,被一道土坝截成两半,上游的水惦记着下游的远方,下游的远方像痴情的女人等着心爱的汉子。制造它的人,已经不怎么走这道坝了,路面长草,上下游的草木,渐次汇合,彼此交换上下游的消息。
从此,村庄里的另一个世界,住在水里的鱼和蛙,以及水藻和被水吸引的飞禽,这让村庄变得丰富而神秘。在同一个空间里,两种不一样的生活互相交织,互相纠缠,彼此成全。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