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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母亲做九十大寿（第1页）

为母亲做九十大寿

母亲七十岁的时候，我们兄妹四个准备给她做寿，母亲说，不，我们便停了；母亲八十岁的时候，我们恳求母亲，做八十大寿吧，母亲仍然是一个字，不。母亲这辈子太苦，太累，为我们兄妹长大成人付出太多，这样的歉疚心情常常让我们寝食不安。

今年母亲九十岁了。春节吃年饭时，我们郑重向母亲“申请”，做九十大寿，好吗？母亲往全家人脸上谛视了一圈，似乎在儿孙们脸上审验话中的真诚度，瞬即，昏黄的眼睛清澈起来，闪现出一缕满意的光泽，说：“随你们。”

母亲同意了！

我们兄妹几个年初一就开始商议如何给母亲做寿。我们探询母亲，寿庆是在城里办，还是回老家农村办？母亲似乎早就深思熟虑，异常坚定地说：“老家有大锅、大灶、大祖堂，做啥子都放得开手脚，帮忙的人也多，好办事。”母亲便滔滔不绝地跟我们讲述父亲去世三十年来，她生活在老家，受到乡亲无微不至的关怀。早晨有人问寒，晚上有人问安；中午婶子家娶媳妇，扶着她去坐一席，邻居大伯家的孙子满月，一大碗满月蛋又放到了灶台上；长期吃不完，推不脱，欠的情太多！母亲越说越精神，越说越来劲。母亲一辈子不爱荤腥，喜欢吃五谷杂粮。乡亲们便上午一碗荞麦馍，晚上一碗玉米糊；今日一盘印子粑，明天一顿红苕粥，送给母亲吃；冬天送柴火，夏日送甜瓜；豇豆辣椒茄子白菜就更不提了，一年四季吃不赢。母亲美滋滋地回忆着，笑嘻嘻地说：“你们以为我是吃你们送回家的牛奶、面包、蛋糕活到九十岁的呀？早见阎王去嘞。”

我们终于听懂了，母亲是要借寿庆，好好感激乡亲，真诚犒劳乡亲！这些年，大哥为村里修路、致富做了点益事，本是理所当然。乡亲们却给母亲以无限的感恩和供养，让母亲深深感受到“同饮一井水，胜似一家人”的浓浓乡情。在母亲的眼里，乡亲一个个都是好人，是亲人，是恩人，是爱人啊。母亲说，这方水土、这方人，对我们家恩重如山！

母亲又补上一句：“农村人现在也不稀罕吃啥子咯，特喜欢看戏哩。”

母亲话中有话，我们心领神会，立即拟出寿庆方案，报母亲“审批”：（1）寿庆回老家举行，那天全村不开火，请男女老幼吃寿宴。（2）寿庆只接乡亲不请城里任何朋友。（3）不收乡亲任何贺寿礼品礼金（寿扁、蛋糕除外）。（4）邀请武汉牡丹剧团唱三天三夜的楚剧。（5）大哥是画家，创作一幅《福寿图》挂在堂屋中央，作为母亲寿庆纪念。母亲听着，寿眉兴奋得一翘一翘的，听完了，听明白了，怡然一笑，说：“是咯是咯，这就对嘞！”

母亲这辈子为我们兄妹几个尝尽了辛酸苦辣。母亲两岁那年，外公参加工农红军牺牲了，迫于生计，母亲被人抱去做了童养媳。我父亲之上三代单传，所以对生小孩特别重视，母亲每生下一个孩子都喜出望外，满门喜庆万分。可惜的是，大哥之后生下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都不满两岁就夭折了。那时的医疗条件太差，加之家庭困难，三个孩子一两岁时都夭折了。母亲娇弱的身体怎么经受得了接踵而来的惊吓和打击啊。母亲痛不欲生，直到四十岁生下老四（幺儿子）后，才把腰杆伸直起来，才敢正面对人。所以，养育我们兄妹几个，母亲真是抱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不打骂小孩，宁可自己受累受气。我们最怕母亲生气。我们不听话或做错事时，母亲舍不得打骂我们，但她可以憋闷一天、两天，不吃、不喝、不说话，直到我们醒悟过来跪地认错，她心酸了，眼热了，才消气。

寿庆隆重而热烈，母亲坐在太师椅上，晚辈们按辈分分批给母亲鞠躬、拜寿。那天，母亲满脸的皱纹长久不息地**漾着慈爱和幸福，乐呵呵地看着乡亲喝着喜酒、吃着寿桃、看着楚剧。

母亲不识字，舞台上唱的什么她并不懂，她只是像小孩盼过年那样，讨那个氛围！讨那个乐子！那几日，母亲望着稻场上黑压压看戏的乡亲，就高兴。她像生产队长一样不停地指挥着跑堂儿的晚辈，该分一行烟了，乡亲来看戏是看得起咱，来捧场哩；该送些水果、汤圆演员吃，别看贱了唱戏的哈；厨房那边送两箱橘片爽他们吃，天太热。母亲异常的明白和冷静。

当最后一场演出落下帷幕的时候，母亲把我们兄妹几个唤到堂屋坐下，自己竟扔掉了拐杖健步爬上楼去，拎下20世纪六七十年代她用各种颜色的小三角布块缝制的一个布袋，像召开总结表彰大会似的，笑吟吟地问我们：“这次寿庆共花了多少钱？”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母亲问话何意。母亲便说：“这袋子里是这几十年来，逢年过节你们兄妹几个给我的零花钱，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们都买回来了，所以留着也没用了，就补贴了这次寿庆吧。”

母亲的行为让我们兄妹汗颜、惊讶！大姐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子，眼泪立刻充盈了眼眶。里面大包套小包，有百元、五十元的新版人民币，但更多的是元、角、分的老币，有的已经是绝版；还有全国粮票、省粮票和布票。母亲不识字，不知道粮票、布票早已经作废。有塑料袋子装着的，有用长筒袜套着的，还有用布条缠着的。

这哪里是钱呀票啊，这是母亲艰辛人生的见证；这是母亲风雨岁月的珍藏！

大姐、细姐清点了整整半小时，数额比寿庆费用还要多。

我们不知所措。还是大姐会来事，转脸一笑，说出了我们兄妹的心里话：“娘，这钱，这次就不用了，我们给您存着，留着给您做一百岁大寿，哈？！”

母亲听了，开怀一笑，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绽放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