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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打赌(第1页)

三兄弟打赌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温饱不保,文化生活更是贫乏。但天无绝人之路,再苦,再穷,日子还得过,乡村人有乡村人的智慧和活法,因地制宜,找着乐,变着法子乐。打赌是那段岁月老家较普遍的取乐活动。打赌有别于赌博,更多的是趣味性活动。

身无分文,用什么做赌注?赌吃,赌喝。是啊,那年月,只有吃、喝,最现实、直接、刺激。为一瓶罐头、一个包子、一只鸡腿、一碗红烧肉,赌得热血沸腾,沸反盈天。

柱子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幺,大姐出嫁后生了阿武,柱子一年后才出生,外甥比舅大一岁。二姐出嫁后生阿文,比柱子小两岁。都在一个“小公社”范围内。阿武和阿文应该称柱子舅,从小在一起玩耍,就应了果城里的那句俗语:少年叔侄如兄弟。他们一直兄弟般相处。

20世纪70年代初期,阿文读小学一年级,柱子读三年级,阿武读四年级。阿武、阿文家境穷困,父母为了多挣工分,都转到外婆家这边读书。柱子妈也想得通,一个孩子是带,三个也是带,手掌手背都是肉,三个孩子结伴上学也好,能相互照应。

日子穷,三个孩子常常为吃喝产生矛盾。一锅饭一人一碗,一钵子菜匀着吃,相安无事。但是,即使逢年过节,往往只有两只鸡腿,或一根棒棒糖,谁吃?柱子妈妈发愁,跟三个孩子商量,从今往后,轮流转,从大到小,细的落了①。好在柱子在中间。经过实践,仍然气不顺,理不清,根本原因还是一个穷字作祟。后来,遇到这种情况,三个孩子居然不再让柱子妈妈犯愁,自行处理。他们自学成才:打赌。愿赌服输,挺公平。用什么办法赌?乡村孩子有的是智慧,因陋就简,就地取材,方式多的是:斗鸡,抬腿就是;石头剪刀布,举手之劳;跳房子,划地为房。遇山,选择一棵树,用石块赌谁砸得中;遇水,拾块瓦片打水漂,谁漂出的碗儿多,谁赢;再简单一点,路旁随手扯一根野草,掐成段,一人发三截,猜单双;玩复杂一点儿就来“好汉抢山头”,三个人,各掌三个数:一五七,二四八,三六九,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一边出数,谁先登顶,谁做“大王”。那年,过了正月半,还剩一只鸡腿,冬生妈犯愁,不知给谁吃,柱子跟阿武阿文使一个眼色,三人到后院,院墙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人发三颗鹅卵石,往窟窿眼扔石头,谁扔进去的多,谁吃那只鸡腿。阿文小手灵巧,扔过去了两颗。三个孩子回到餐桌,阿文狼吞虎咽吃着鸡腿,柱子、阿武眼巴巴坐一旁,垂涎欲滴。柱子妈背过脸去抹眼泪。

那个春天,柱子连续赌输了三次,刚刚白头的幼蚕又被阿武、阿文一人赢了三条,柱子气得直跺脚:“滚,不要你们在我家了。”

①从大到小,细的落了:鄂东南地区不成文的家规。兄弟姊妹多的家庭,分配有限物品或者食品的时候,从大的开始,到最小的结束,依次进行。

日子难过,还得过。三个孩子在磕磕绊绊、打打闹闹中,长大成人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拂祖国大地。阿武学得一手砌匠手艺,做古建,第一个吃螃蟹,闯深圳。三年时间,没有发大财,但闯出了一条发财的路径,把柱子、阿文都喊了去。几年时间,相互支撑,抱团取暖,荷包都鼓起来了。逢节假日,也相邀去餐馆撮一顿。吃着吃着,就感觉吃得太平淡,虽然荷包里的钱不多,但已经吃不穷、喝不穷了,就找着乐。那天,饭局最后一道菜上来了,烧全鸡。阿文挑衅,出赌注:“谁能吃完这只鸡?”柱子说:“吃完了如何?”阿文说:“吃完了,算我输,下周同一时间,同一餐厅,我请客,没有吃完,输家请客。”阿武说:“我吃。”只可惜,剩下最后一只鸡腿了,阿武摸着肚子说:“实在吃不下了,下周我请客。”

阿武真输、假输,一言难尽。

今年春节,大年初一,阿武、阿文相约,拖家带口,开着私家车来跟外婆、舅舅拜年。阿武、阿文场面上不再跟柱子称兄道弟,一口一声:舅。喊舅只是形式,柱子并不摆舅的架子,阿武、阿文也不像晚辈,还兄弟般相处。

开席前,阿武、阿文左一个,右一个,搀扶着外婆到餐桌前太师椅坐下,一个给外婆搛菜,一个舀汤。外婆头脑清醒,身体硬朗,说:“慢着,我八十几岁了,能跟你们年轻人一样,吃大鱼大肉?”然后颤颤巍巍站起来,拿起勺子,要跟晚辈分菜。她说:“大过年的,我叫柱子媳妇买了几斤土鸡腿,做了红烧的,清炖的,麻辣的,每人不吃三个四个,不许放筷子。”阿武说:“外婆,现在天天像过年,哪里吃得下呢。”外婆说:“吃不下去也得吃,三个兔崽子,想当年,为了一只鸡腿纠缠得我啊,心里疼,几天睡不着觉。”

阿武和阿文把鸡腿往自己的孩子们碗里塞,多吃多喝,外婆就高兴,结果孩子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都说早餐吃得太好、太饱,嚷着要吃青菜。

柱子计上心来,今天得让老母亲高兴才是,打开一坛毛铺窖藏老酒,将一副扑克牌往桌子中间一放,宣布行酒令:第一轮一人发一张牌,花牌算半点,其他按点数算,然后,各人根据手中的牌决定是否继续要牌,每要一张牌,喝一小杯酒,或者吃一个鸡腿,只要有人要牌,就一直继续,直到都不要牌了,就亮牌,谁手中牌点数最小,谁喝中间那一大碗酒,或者吃三个鸡腿。

氛围好,变要你喝为我要喝,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一家人把过年的喜酒啊,喝得天昏地暗。

掌灯时分,村支书来拜年,同时带来上级通知,新冠肺炎疫情严重,出村道路即将封闭,你们是去、是留,必须马上决定。

阿武、阿文醉眼蒙眬,不约而同地说:“不回,我们不回!有吃有喝,着什么急?咱兄弟仨还睡一张床,陪着外婆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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