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小事
一、奔腾与黑骠
清晨,向家老爹去牛栏牵牛翻地。他家养有两头耕牛,一头叫奔腾,一头叫黑骠。向老爹去时,黑骠还在啃着草料,奔腾在甩着尾巴使劲拍打着背上的牛蝇,静望着主人的到来。
黑骠和奔腾明显长得一高一矮,一肥一瘦。向老爹径直走到奔腾前,并在奔腾的背上拍了两下,自言自语地说:“翻地去吧,伙计。“我问老爹为什么不让黑骠去?”老爹不屑地说:“别看它长得又高又大,一身肥膘,一点力气都没有,犁不了几圈地就气喘吁吁,又懒又没用!干三天活也抵不上奔腾一天,这几年算是白养它了。”“那就卖了呗。”我说。老爹很为难地说:“不是没想过,只是当耕牛卖吧,又没人买,谁愿意买这懒虫?我们也不能坑人家。当菜牛卖了吧,说真话,养了它几年,还有点舍不得宰它,这畜生虽然好吃懒做,倒是挺温顺的,再说政府也不让宰杀耕牛哩。所以呀,这几年家里十几亩田地就全靠奔腾了。”
向老爹牵着奔腾叹道:“伙计,你能为就多干点,哈!”
二、瘦狗与肥狗
村东头的向老爹家养着一条狗,黑色,取名儿叫二黑。二黑养了快二十岁了,这在农村是少有的。用骨瘦如柴形容它是再确切不过了。也可以说是又黑又瘦,精瘦精瘦,瘦得还挺精神。村里养的狗有两种,一种是猎狗,一种是土狗。所谓猎狗顾名思义是打猎用的狗,村里只有猎户养着一两条;所谓土狗就是本地品种,近亲繁殖,种不优,质不良,来了陌生人望着天,吠几声,然后夹着尾巴就往狗窝里钻的狗,这种狗是可以任意买卖和宰杀的。
其实向老爹这辈子养过很多狗。白狗、黑狗、黄狗、花狗都养过。向老爹不会打猎,养的都是土狗。因为向老爹细心,这些狗都养得又肥又胖,没有了狗的特性,便很快成了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有的被向老爹卖掉兑换了油盐,也有几条被村里的后生偷去打了牙祭。
只有二黑幸存活着。二黑天性不好斗,不争宠,不偷食,不贪色。除了基本温饱,好像再没有任何欲望了。身体瘦就瘦点,很知足,很自量,长期守着那个家,形影不离地跟随着向老爹。
早年向老爹几次动念头卖掉二黑买点烟抽,买主都嫌太瘦,不买。自己宰了打牙祭又有点舍不得,再说,二黑瘦得皮包骨,有啥吃的呢。时间久了,就再没人打二黑的主意了。
二黑就这样苟活着,但很安全、安逸。
三、家有枸骨
村里要修祠堂,合适的木料难买,村民们一致同意去太公林砍些树,做大梁,做桁条。向老爹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建筑木工,选材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早晨,他带着一帮木工去太公林选材。他手指一棵,随从的木工就在树上刨开一块皮,露出手掌大一块白,就用红油漆画个“〇”,算被他圈定了。他指一棵就在心里说一声,对不住了,谁叫你长得又直又大?木秀于林,我必先伐你呀!
向老爹刚点完最后一棵,倒剪着手在盘算着,突然来了一个小后生喊他回去,说家里来了贵客。向老爹听了纳闷儿,我家除嫁出去的两个闺女,哪还有什么贵客呢?向老爹回到家,见村长带着一帮人正进自己家院子。有镇里的镇长,市建设局的局长,规划院院长等。向老爹心生惊疑,今天刮的什么风?向老爹正琢磨着,镇长就直奔来意了,指着向老爹家院子的一棵枸骨说:“卖吗?”这枸骨是向老爹三十年前栽的,共栽了四棵树,一棵枸骨,一棵香椿,一棵桃树,还有一棵枇杷。那三棵树早被砍掉了,唯独这棵枸骨全身是刺,小孩侵害不了它,砍伐它还很不容易,留着晒衣服晒被子倒是很方便,枸骨便幸存了下来。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枸骨也成古树了,而且长成了独特的形状。左看,酷似一个大蘑菇;右看像个孔雀尾巴;远看又似迎客松。曾有人花一千元买它,向老爹当时倒是不缺这点钱便没卖。今天这么大的阵容来买枸骨,看来非同一般,听说市里要搞什么“灯笼节”,时间只差十几天了,城建绿化任务还很重,各个乡镇都分配了捐献名贵树木的任务。想到这里,向老爹装着漫不经心似的试探着问道:“出多少钱?”向老爹想,如果能卖两千元就卖掉算了。局长到一旁跟镇长咬了几句耳朵,意思好像是说,这树符合市里的绿化要求。镇长转身对向老爹说:“你开个价吧。”向老爹说:“你说。”镇长说:“你说,你是卖家。”
向老爹说:“我本来就不愿卖,你不开价我可走了,没时间跟你磨牙。”说完准备往院外去。镇长有点急了,即说:“给你一万元,可以吧?”向老爹差点被吓晕,能值那么多?但转念一想,听说政府为了办节,一切都叫什么“大手笔”,并不计较成本,我倒是要试试。便说:“没有四万元谈都不得谈,不卖。”说完,甩下他们回屋去了。
镇长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城建局长,意思是,值吗?这枸骨符合市里的标准吗?镇长所在的镇是有名的矿业大镇,至于那点钱,镇长没在心里。城建局长是市“灯笼节”城建组的常务副组长,组长是市长。这个组的任务最重,挨的批评也最多。局长说:“问题是没有时间给你做选择了,按照市政府的统一要求,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完不成任务,后天将在全市的大会上通报批评,你这个大镇长还得上台‘说明情况’,市长的厉害你是知道的。再说市长在动员大会上再三强调了,为确保灯笼节期间城市的整体形象,所需的苗木要不惜一切代价。”镇长听出了话音,便没再多想,指着随行的镇城建办主任说:“就给四万吧,没时间跟他磨了,干脆再给向老头两千元劳务费,今天把树挖起来,把树篼子包扎好,你们负责栽到市政府指定的景点。”这才如释重负地离去。
向老爹拿着白花花、硬扎扎,还有点儿割手的票子,在大院里吼道:“明年娶儿媳妇的钱够了!”
四、三傻子打了镇长一耳光
三傻子原来并不傻,十六岁那年上山去砍一担柴回家,突然就疯了。送到精神病院治疗回来,就变得有些痴呆,时疯时傻了。整天满村满畈转悠,偶尔望着天怒骂几句,谁也不知道是骂谁,谁也听不懂骂的什么。三傻子也有九分傻一分清醒的时候。
三傻子疯疯癫癫,但一天三顿饭知道按时回家吃,晚上知道回家睡觉;他家的利益不能侵害,否则,他也会跟你急!
国土资源局在三傻子那个村有一个土地复垦项目。这个项目的实施跟镇里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分管的镇长特别关心项目的进展,三天两头都要深入项目区检查一次。去了,就在那里吃农家饭,吃饭一定要上酒,只喝啤酒,不喝白酒,爱喝花酒,酒过三巡还爱喝交杯酒,不喝交杯酒,就无法喝高他的酒,他就会不高兴!项目实施虽说与镇里关系不大,但有些工农关系还得他们出面。这个项目的指挥部设在三傻子家刚竣工的新房子里。房子刚盖起来,还没搬去住,项目就来了。四处租房子做指挥部,三傻子的姐姐长得很漂亮,是村里的妇联主任,便租给指挥部了。
那天镇长又来检查项目进展了,指挥部的同志放下一切工作,迅速买菜的买菜,做饭的做饭,热情接待镇长。并特地安排三傻子的姐姐和项目部的两位女财务人员,陪同镇长喝酒。这种阵容镇长特别兴奋,喝了一杯又一杯,交杯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真是男女搭配喝酒不醉了。
室内的酒在热热闹闹地喝着,三傻子一个人捧着一大碗猪脚,坐在外面的砖堆上哼哼唧唧地啃着,不时伸过头来看镇长拉着姐姐的手喝交杯酒。三傻子的姐姐特别心疼弟弟,每次有客餐,或饭前,或酒后都要找来三傻子,让弟弟好好吃一顿。三傻子很快就碗底朝天了,用袖口朝油光光的嘴使劲抹了一把,望着天恨恨地吼骂了一声什么,就疯疯癫癫地往后院玩去了。
几瓶啤酒下去,镇长很快腹部崛起了。镇长酒兴高涨,但肾不争气,不时要去后院的厕所卸货,并交代:“不能散,马上回。”
室内一下安静下来。项目部主任正要交办如何组织第三轮进攻,设局扳倒镇长时,只听后院啪的一记耳光声,紧随着是镇长惊讶的叫声。酒桌上几个男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奔向后院。
只见镇长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捂着脸,三傻子站在不远处傻傻地笑。“是三傻子……镇长?他是个傻子,真对不起。”项目部主任见状已经语无伦次,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说。正当所有的脸都僵在那里没法解开的时候,镇长盛怒的脸却立即转而一笑:“没啥没啥,这农村的厕所蚊子也真厉害,撒泡尿他娘的都要咬你一口,叮在脸上,还真疼,走走走走,喝酒去,喝酒去。”大家立即簇拥着镇长又回到酒席上,但酒局无论怎么闹,再也掀不起**了。镇长不停地去摸那边发烧的脸,不一会儿,镇长脸上出现了几根鲜红的手指印。
从那之后,镇长很少来检查项目,来了也很少吃饭,吃饭很少喝酒,即使喝点酒,也不再喝交杯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