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个思念
母亲,麦子熟了,我回来看您了。母亲是去年麦子成熟的时候离开我们的,今天整整365天了。
进村后,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老屋,而是直接去了母亲的墓地。老屋没有了母亲的声息,荒凉得让人窒息。
新墓茔上长出了一些杂草,坟背上矗立着两棵干枯的油菜秸,从壮实的秸秆可以看出,这两棵油菜春天的时候,长得枝繁叶茂,只是现在枯萎了,像母亲晚年逐渐消瘦萎缩的身体。
很久没来看望母亲了,心中油然产生一些歉疚。我安静地坐在墓碑前的青石上,青石板透骨的凉。
我与母亲虽然近在咫尺,却天各一方。我试图穿越阴阳的阻隔,用心与母亲沟通,把母亲生前那些挥之不去的话语,在眼前复制、粘贴、演绎。
我问母亲:“近来可好?”母亲乐呵呵地说:“好咯,好咯,你们都是大忙人,莫分心,莫挂念我。”
母亲总是那么通情达理。母亲年过八旬的时候,身体还硬朗,我们偶尔回老屋看望母亲,母亲总会说:“工作都那么忙,回来干啥?我在家里有吃有喝,不用操心。”每次分别,母亲还会叮嘱:“莫往家里跑,有事给你们打电话。”话是这样说,其实,母亲内心常常是孤苦的。
母亲是文盲,但她悟出了很多人生哲理。那是我十岁那年的一天,我在村外玩耍后刚进家门,就听到母亲在楼上亲昵地喊我的乳名,让我上楼去。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好吃的。我冲向楼梯跳跃着往上爬,上到半中,一脚踏空,差一点掉了下去,把母亲吓得脸色惨白。见我没有伤着,母亲恢复了笑脸,变戏法似的从米坛里面摸出一瓶橘子罐头塞给我,说:“吃吧。”那年月,吃罐头是莫大的奢侈。母亲一边望着我吃,一边说:“柱儿(我的乳名叫铜柱),记住,上楼也好,走路也罢,要一步步踩实,走急了,容易踩空,摔着,吃亏的是自己哩。”
母亲七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县医院怀疑是胃癌,经专家诊断,不是胃癌,而是年龄大了,胃部出现了一个小孔洞,对身体健康没有影响。但那一次吓着母亲了,从此不再到城里的儿女家居住了,即使小住几天,也是坐立不安,天天唠叨着回老屋去。那年重阳节快到了,我去老家接母亲进城住几天,母亲语重心长地道出了心结:“不去,近期身体不太好,老做梦,梦见你父亲,怕是要去见你父亲了。”父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母亲说:“老人不能死在外面的哩,那样,魂就回不来了。”晚年,母亲在老屋坚守了十几年,直至最后一刻。她要坚守在小山村,坚守在老屋,哪怕吃尽了苦头,饱尝孤独,她仍然要坚守,即使离开了人世,魂也要守在老屋,保佑小山村,保佑后人。
母亲九十岁前后那几年,特别喜欢吃刚出炉的面包、蛋糕,一口气可以吃四五个。母亲说,松软可口,暖胃。有一次我买了十个豆沙馅的面包回家,母亲拿一个拧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一口说:“好吃,甜、香、软。”然后就站在家门口东张西望起来。一会儿村西边的大嫂往这边过来了,母亲立即拿了两个,乐呵呵地追上大嫂,塞到大嫂手里,回头对我说:“大嫂可好哩,你看,厨房那些青菜都是她早晨送过来的,带露水摘的,可新鲜了。”话音刚落,村东的小侄子来了,她又塞给侄子两个,感叹着说:“后生好呀,我吃的水都是他挑来的,经常天不亮就把水缸给挑满了,我还不知道是谁做的好事。”一会儿工夫,面包就分完了,她才吃了两个。母亲一辈子不愿意欠人情债。从那以后,我买面包和蛋糕,总是多买一些,让母亲慢慢地去回馈乡亲的恩德。
母亲九十一岁那年,一个冬夜起床小解,为了不麻烦陪护在身边的大嫂,自己摸索着下床,结果摔了一跤,从此,再也不能站立,不能行走。
恰巧是在十年之前,也就是母亲八十二岁的时候,母亲也曾摔过一跤。
我家老屋在村子祖堂旁边,村里人多年来习惯端着饭碗到祖堂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饭,边吃边聊天,这里成了村里的露天聊吧。母亲隔三岔五的用拖把去擦洗那些台阶,那天一边擦洗台阶,一边跟旁边的婶子说话,一脚踩失,右髋骨被摔成粉碎性骨折。说实在话,那一次,我们兄妹几个都认为我们的赡养之梦被摔碎了,甚至悄悄地为母亲准备后事,没料想,武汉协和医院的肖教授妙手回春,果断地用手术刀切断了母亲与地狱的联系,让母亲又整整享受了十年幸福的时光,可谓加寿添福啊。
母亲第二次摔伤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像一台早已超龄服役的机器,经过再次碰撞,全身都散了。从那时起,母亲对生命的延续和亲人的陪护有了更加深切的期待。可是,我们总是因为工作忙而一次一次地让母亲失望。我们每次回老屋,母亲都坐着轮椅,倚在大门边,眼睛瞅着村口的道路,那是在盼望儿孙归来啊!可是,我们每次回家,或住一个晚上,或陪母亲吃一顿饭就匆匆离去,想起来,愧疚难抑。
记不得是从哪一次开始的,我们回老屋看望母亲返城时,母亲竟然像婴儿一样,让陪护的大嫂将轮椅推她到大门口,举着手跟我们挥手“再见”。开始我们觉得挺乐,但当我们发现母亲的手一直举着不放下,直到我们的车在村口消失,做儿女的心像陡然压上了一层冰块,又沉又凉。每当我从后视镜看着母亲那高高举起的干枯的手的时候,车开出村口,眼睛就模糊了。
我们总有没完没了的应酬,没完没了的事务。母亲,在您最需要儿孙在身边的时候,我们没有把您陪护好。记得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我们再买回您爱吃的面包、蛋糕,包括给您钱,您望都不愿意多望一眼,对任何食物您不再有欲望,您只期盼儿孙们时刻牵着您的手,永不放松。
两滴冰凉的雨点将我从沉思中惊醒,仰望天空,一股旋风夹着乌云从头顶压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啊,母亲留人天不留人了,不,也许,这雨是母亲善意洒下的,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挺好,你们忙去吧。
一年前的今天,我们送别母亲的时候,母亲离开老屋的那一刻,也是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那是您对老屋的不舍发出的最后的怒吼吗?母亲。
是啊,又要跟您说再见了,母亲。相守总是短暂的,分别是必然的结局。母亲,如果您孤寂了,就给儿孙们托个梦吧,我们在梦中打电话,拉家常。好吗?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