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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母亲的年(第1页)

没有母亲的年

腊月二十九清晨,将准备好的年货和行囊往车上一扔,就启动汽车回老家过年。与往年不同的是,少了回家团圆的愉悦。因为九十三岁高龄的母亲2014年6月17日,离开了我们。

进入大冶果城里,车里回**起吕继宏的《父母在家就在》:“家有烫好的老酒,家有炖好的热菜,家有烧热的炕头,家有摆好的碗筷……家有无声的牵挂,家有永远的期待……家有父母的情,家有父母的爱……”

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兄妹几个纷纷带着儿女回到小山村的老屋,陪母亲过年。母亲也早已将年办好,只等儿孙们回家吃,回家乐,回家团圆。还没进家门,年糕味、肉汤味、卤菜味、苕果味,就扑面而来。家中热气腾腾,年味洋溢。站在大门口,喊一声“母亲”!母亲准在厨房里清脆地回答:“哟,我儿回来了!”旋即端着早已炖好的猪肚老鸡汤到堂屋,摆到八仙桌上,乐呵呵地说:“快趁热吃,一路累了,先喝汤接一口力,热乎一下身子,晚上你那几个兄弟还要过来喝酒哩。”然后,母亲就会从容地坐到旁边,望着刚回家的儿孙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儿孙们吃得越馋、越多、越香,母亲越高兴。吃在儿孙的嘴里,甜在母亲的心里。谁没有吃完,母亲就会生气。

车很快到了村口,放下行囊,我有些不知所措,漫无目的地在家里转悠。原木的大门,宽敞的堂屋,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家什一样没变。只是灶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老屋少了往日的生机,添加了一丝阴森和灰暗。家里再也看不到母亲瘦小的身影,听不到锅碗瓢盆的声音,品尝不到热气腾腾的猪肚老鸡汤了。仿佛不是回家,而是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冰窖。

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没有了母亲,竟然处处那么陌生。

母亲不在,家,真的就荒芜了。

过去进了腊月,我们就等待着母亲的召唤:今年去哪儿过年。父亲去世后,母亲也轮流到城里的儿女家过年。母亲去哪儿,儿孙们就跟到哪儿。如果说,儿孙是放飞的风筝,母亲就是那牵扯风筝的线;儿女飞得再高,再远,只要母亲一扯,都会回到原点;那线,就是母体连着婴儿的脐带,割不得,分不开,永远连接在一起。今年,没有母亲召唤我们了,我们也没有了选择,必须回老家陪同睡在后山上的母亲过年。老家有规矩,有老人过世的家庭当年为“新香年”,亲戚年初二都来跟已故老人拜年、进香。

兄妹几个回家后,都心照不宣地变着法子营造祥和欢快的氛围,以淡化失去母亲的忧伤。特别是年三十做年饭,全家上阵,一人出一道菜。可是,处处显得手忙脚乱,丢三落四,不如母亲一个人做年饭从容自若。大哥在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在厨房却指挥不了锅碗瓢盆;书法绘画可以龙飞凤舞,挥洒自如,灶台前却调不准油盐酱醋。过去的年饭总是母亲一个人做,从来不让我们帮手。厨房里,大锅甑蒸饭,中锅笼蒸菜,小锅做烧炒;大鼎罐炖老鸡汤,小鼎罐炖猪肚汤,砂罐“卤三样”,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母亲麻利地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姊妹们偶尔去厨房帮忙,母亲就会嗔怪地说:“别动手,到处是油腻,弄脏了衣服,年初一么样见拜年客?”母亲做的年饭,摞成“三层楼”都放不下。红烧的、清蒸的、酱卤的、干炒的、油炸的,馋得人嘴巴生津。粉蒸肉、红烧鱼、米泡肉丸、虾米蛋,吃得儿孙们不时烫伤舌头。

今年的年饭,东西南北风味的菜肴,也摆满了一桌。可是,瞅着就不成体系,怎么品味,都不对胃口,五味杂陈。似乎都想吃,却都不是自己要吃的。找不到正宗的“母亲菜”。我们一边吃一边嬉笑,品头论足,跟母亲的菜进行比较。大哥说,母亲做的粉蒸肉闻着都开胃;姐夫说,吃母亲煨的筒子骨萝卜汤可以多喝两盅酒;大姐说,母亲的干辣椒皮蒸豆豉最好吃,饭没过喉咙就下到肚子里了。

说笑一阵,陡然又沉寂了下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情仿佛渗透在饭菜中,黏合在蒸气里,弥漫在老屋,让我们面对如山的菜肴,味同嚼蜡。

往年,吃年饭时,我们都给母亲送红包,母亲会乐呵呵地“一礼全收”了。然后,悄悄地去里屋进行重新包装,甚至加码,分发给孙辈,一同送上一连串美好的祝福。那种场景,孙辈们嬉闹,母亲乐和,才是团圆年哩。

可是,今年没有了母亲,像一张突然断了纲绳的网,处处是漏洞,处处乱阵脚。

节日里,爆竹声中,我们都在心中默默地寻找母亲,虽然知道母亲已经不在。我们在寻觅母亲的身影,那虽然弱小却随时都可以让我们依偎的、无限温暖安全的身体;我们在寻觅“母亲菜”的味道,哪怕是一丝清蒸臭腐乳的味道,都能激活我们的味蕾;我们在寻觅母亲的声音,那轻微的咳嗽声,我们是听着母亲轻微的咳嗽声长大的。

“山在水在人不在,思亲想亲不见亲。”我们惆怅满怀。

母亲在,我们仿佛永远都没有长大,也永远不会老去。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我们兄妹几个,让我们永远年轻。虽然大哥已经年过七旬,我也年过半百。

母亲离我们而去了,从此,我们告别了年轻。

年初二,送走最后一拨“新香”客,村里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掌灯的时候到了。老家的习俗,三朝年①每家每户晚上都上灯,上灯时要燃放爆竹。

忙碌了一天,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酒喝高了一些,抹了一把脸就躺到**睡了。半夜猛然醒来,发现眼睑痒酥酥的,似有毛毛虫在爬行,用手一摸,原来是两行泪在行走。我做梦了,梦见母亲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向我们挥手“再见”。

在老屋度过三朝年,我们分头返城。汽车刚发动,就响起吕继宏的歌声,是那首腊月二十九回家时没有唱完的《父母在家就在》。吕继宏继续唱道:“父母在家就在,父母把家撑起来;父母在家就在,家把儿女聚起来……”

歌声飘出窗外,跟炊烟搅和在一起,在小山村的上空迂回、飘**。

汽车已经挂上了挡,脚却还踩着刹车,没有给油。我继续听着吕继宏**气回肠的演唱。

①三朝年:鄂东地区指年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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