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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 鞋（第1页）

嫁鞋

我的老家在鄂东的一个小山村。老家姑娘出嫁的嫁妆中，有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嫁鞋。嫁鞋是嫁妆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嫁鞋的多少，是姑娘在娘家地位的标志；嫁鞋的款式花样是否锦绣别致，是娘家身份、修养的体现。成年的姑娘一旦定亲，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纳鞋底，做嫁鞋，而且是悄悄地进行，以便出嫁时给人一个惊喜。

我的大姐、二姐出嫁时，嫁鞋是最多的，几十年了，至今几乎没有人超过。我家祖上三代单传，到我们这一代，才生下了两个宝贝姑娘，所以，父母亲把两个姐姐视为掌上明珠，姐姐出嫁时，母亲为她们准备了六十双嫁鞋。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大姐也年过花甲，嫁鞋还有十几双没有穿完，每年的梅雨季节，大姐毫不掩饰，拿到大院里翻晒，仍然吸引来很多围观者，迎来啧啧的赞叹声。大姐说，再舍不得穿了。特别是那双藏青色的棉鞋，每年三十夜看春晚时，大姐才拿出来穿一夜，脚下还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垫着，生怕弄脏了鞋底，看完春晚，便脱下放回箱子锁起来。

不同的家庭，嫁鞋的多少和质地很悬殊。姑娘出嫁时，根据婆家家庭成员状况，要准备几个层次的嫁鞋。首先是新娘自己的嫁鞋，最少得有四双，即春夏秋冬各一双，春天是绿色缎子面的绣花鞋，鞋帮上一般绣荷叶、荷花和莲藕，象征着新娘的高雅圣洁，与丈夫心心相印，丝丝相连；夏天是红色缎面的布鞋，往往绣的是一对首尾相随或贴面相吻的蜻蜓，象征着日子红红火火，夫妻恩恩爱爱；秋天是黄缎面的绣花鞋，象征丰收和富贵；冬天是呢绒面子的高帮棉鞋，选择十二生肖中的某一样心爱的动物幼崽绣在鞋帮的两边，表明新娘希望早得贵子的愿望。四双嫁鞋是最基本的，多则不限。新娘的嫁鞋一般是自己的亲娘缝制。亲娘如果是瞎子，或已故，就由家里的姑嫂或婶婶缝制。如果说，姑娘出嫁时，只有几双嫁鞋，那是很伤心的。其次就是为夫婿准备的鞋了，最少一双，一般都做四双，也是春夏秋冬各一双，多则不限。夫婿的鞋当然是未来的妻子亲手做了，给夫婿做的鞋，并不要求有太多的花样，只要求做工精致、扎实。再次就是未来娃娃穿的鞋，这是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也很有技巧。童鞋至少得有三双，即一岁、两岁、三岁各一双，有的一直做到十岁；一岁的鞋一般是软底软面子的婴儿鞋，两岁和三岁孩子会走路了，就做硬底子的鞋，而且鞋后跟还挂着一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娃娃走到哪里，响到哪里，既喜庆，又避邪。娃娃的鞋面一般绣上十二生肖中的动物，如果牛年结婚，一般都是虎年生仔，鞋面上就绣上带有象征意义的小老虎。最后是未来公公婆婆的鞋了，一般各做一双，如果过门的媳妇给公公婆婆各做了四季鞋，那是最好的见面礼，公公婆婆会觉得很有面子，新媳妇过门第二天将缝着红线的鞋用托盘端给刚上任的公公、婆婆的时候，公公婆婆会封一个很厚实的红包，今后也会加倍疼爱儿媳妇。

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有心的姑娘就会悄悄地四处收集鞋样，但还不能动手做嫁鞋的，否则，娘家人会认为姑娘不安分，想飞了，而引起非议。直到男方正式到女方家里定亲了，方能动手做嫁鞋。

平常做自己穿的鞋，一般都是用破旧的衣服，做成褙子，作为鞋底的布料，嫁鞋就只能买上好的白细棉布做鞋底了。嫁鞋的款式花样主要体现在鞋帮，而鞋的质量主要在鞋底。鞋底先要用糨糊将准备好的白细布一层一层地黏合起来，叫闭帮①。闭一层，待干了，再闭第二层。中间还要夹放两层笋衣，用于防水。这种千层底的布鞋是质地最好的鞋了。

做嫁鞋最难的是纳鞋底。纳鞋底之前手要洗得干干净净，否则，鞋底还没有纳起来就被弄得乌漆麻黑，会被长辈认定为“不会事”，对于大姑娘，那是很不好的评价。纳鞋底是很费力气又讲技术的活儿，针尖戳穿鞋底不比在岩石上凿炮眼容易，针尖扎进鞋底，然后用顶针使劲往里顶，待针尖儿露出来了，拿夹针（专门用于夹针的钳子）夹着针尖往外扒，扒线的时候，嘶嘶的响声越大，说明鞋底越结实，线要用力勒紧，直至线索深深地勒入布里面，这样的鞋底才结实、耐磨。姑娘的手如果很娇嫩，或不注意方法，纳上几针，便被磨起血泡。所以，准备嫁鞋往往需要几年时间。亲房多的大户人家，姑娘定亲后，姐妹、姑嫂、婶婶会私下里找姑娘要去鞋样，把鞋底纳好了，悄悄地塞给姑娘，为自家的姑娘撑面子。

我们老家，姑娘出嫁的前七天嫁妆就会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自家的堂屋里，供亲戚、乡亲观赏。物资很匮乏的年代，还没有电器可言，众多嫁妆中，最耀眼的就是嫁鞋，这是出嫁的姑娘是否心灵手巧的展示。而且，会很快地通过多种渠道，传递到未来的婆家去，如果新媳妇做了很多嫁鞋，家族里的成员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全，娘家会很得意，婆家也引以自豪。

①闭帮：做鞋帮的一种方法，将糨糊刷到布上，一层一层地粘合成鞋帮儿。

外甥女在法国留学，去年回国完婚，出嫁的时候，大姐居然变戏法似的摆出了两大箱手工嫁鞋，惹得那些陪嫁的姐妹、姑嫂们像在现代都市里发现了珍稀的古民居，高速公路上碰到宾利老爷车一样，瞅着古朴秀丽的嫁鞋赞不绝口。

是啊，嫁鞋，不再是穿戴上的价值，而是一种暖情的互动，一种家风的接力，一种文明的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