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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篇(第1页)

思维篇

那人那船

1931年,1954年,1998年,2016年,这些年份洪水的水位刻度,成为了坐标。

1931年和1954年,我还没出生,没有亲身经历那两年洪水的景况。1998年却一直在堤上。我这个人,脑袋是个漏斗,经历中的大多数人和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但是,有些人,有些事,却像石雕,铭刻在大脑,忘不掉,抹不平。1998年相遇的那人和那条船,就是。

1998年大冶市的“十大垦区”(大冶一直把圩垸称为垦区)都设立了防汛分指挥部,市委办公室负责下袁垦区分指挥部。7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气象预报有强降雨。大冶防指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各分指挥部成员迅速奔赴一线,确保安全度汛。我们的指挥长由于大腿受了重伤,委托我带上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小胡和小卢前往下袁垦区,指挥、督导防汛工作。

下袁垦区面积在十大垦区中不算大,但环境复杂,涉及罗桥、金湖、陈贵、金山店四个乡镇,还有一个国营农场,交通不便。特别是发大水的时候,道路被淹得有一截没一段,水路有一滩没一凼,水陆都不通畅。

那天晚上,我们从市防指领了任务出发,已经是大雨倾盆,感觉汽车雨刮器来回移动都很疲累。我们到达三里七闸口,大约是晚上8点。一路上我们就在着急,如果晚上租不到船,怎么办?

巧的是,我们刚下车,有一条小船正在靠岸,是湖面上唯一的一条船。借着手电光瞅船夫,应该是一位老大哥,年龄五十多岁,黢黑、清瘦,脸颊和下巴像一个陀螺的下半身,呈锥形,神情憨厚。

小胡跟船夫交涉:“师傅,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巡湖,可以吗?我们是市防汛指挥部的,预报今晚有暴雨,我们必须上湖检查。”

船夫犹豫了片刻,说:“你们上船吧,不过我的船底今天硌了一下,有点渗漏,你们要不断往外舀水。”这是一条在湖上捕鱼作业多年的小木船,可以机动和手动两用,但是已经百孔千疮,伤痕累累。

我们没有选择余地,满口承诺:“我们负责舀水。”我们看到船头放着一个葫芦瓢。出发后我们得知,船夫老大哥一天没有吃饭,可惜我们没有带任何干粮。

那天晚上巡湖非常艰难。因为雨下得太大,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亮透不过十几米远。开始是发动柴油机航行,可是,因为洪水泛滥,水中杂物特别多,螺旋桨不时被杂草、衣物、树枝绞缠而导致熄火,后来柴油机怎么样都摇不着了,只好改用手划,累得船老大气喘吁吁。划船是技术活,我们干着急,帮不上忙,唯一能帮忙的一件事情,就是把船上的积水不停地往湖里舀,船没有顶棚,即使不渗水,这么大的雨,船舱一会儿就积了很深的水。水积多了,有沉船的危险。

巡湖中的麻烦一个接着一个。大冶湖大港沿途有很多桥梁,船按正常行驶,应该往桥洞下面穿行过去,因为水位都超过了警戒线,桥拱的高度已经不够,桥面两端的低凹处已经淹水,船往上翻过去水的深度又不够,上去就搁浅。船夫老大哥几次下水推船,拖船。有两次我们全体下水,推的推,拖的拖,扛的扛,才让船越过桥梁。

下半夜,大雨转小雨,能见度增强,我们用手电光往两边堤岸扫描。两岸像《渡江侦察记》电影里那样随即有手电光向我们眨巴起眼睛。上下游、左右岸,雪亮的光柱在黑夜中舞动,把黑暗切割成一块块碎片。一会儿,有人发出“唷嗬、唷嗬嗬、唷嗬、嗬、嗬……”的呼喊,声音雄壮,穿透长空,把寂静的夜冲撞得粉碎。啊,滔滔洪水中,我们却演绎了一幕特殊的“桨声灯影”!

“桨声灯影”的互通,大大减少了我们上岸的次数。我们知道了,干部群众都在大堤上彻夜坚守。

我们把下袁垦区的“防区”巡查完,返回三里七闸口,雨暂停,云层中透出太阳的背影有一竿高。

我们下船时,出现了两个令人终生难忘的场面。一个是船头的那个档子有两条蛇盘踞其中,好像还没有到起床时间,在安安稳稳地酣睡。整个夜晚,我们上上下下那么多次,竟然没有踩着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另一个场面是,晚上我们心急火燎地上船,竟然没有跟船夫谈定租船的费用,我们嘀咕,或许要“挨宰”,不过,这一夜船夫老大哥很辛苦,三百元之内不还价,直接付款,我跟小胡暗示。那个时候,机关经费都不宽裕,需要自筹一部分才能保运转,为几元钱讨价还价是常态,也成了习惯。

小胡问:“老师傅,船费多少?”船夫老大哥的回答出乎意料:“你们也是为老百姓不受灾,一夜没睡,随便给点油费吧。”

小胡惊异而又慷慨地说:“那不行,你开价,我们付款。”

船夫老大哥一边收拾缆绳,一边说:“那就给六七十元吧。”因为一夜的劳累,大家仿佛都不愿意也没有力气多说话了。小胡当即付了七十元,就跟船夫老大哥再见了。

回城的路上,我们就后悔了,今天亏欠船夫老大哥了,应该多给几十元才对,再就是怎么没有问一声老大哥的姓名呢?跟我们辛苦一夜啊。

时间过去二十几年了,遇上大水之年,仰望湍急的洪水,总是忆起那渗漏却载着我们巡湖的小木船,那相伴一夜又相安无事的蛇,特别是那位船夫老大哥是否还健在,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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