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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肉娃娃(第1页)

常家肉娃娃

红井,这一道川茂盛的小麦,使我立即感到,这里是一块不同别处的土壤。呈现出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情景。

通过打听,红井土地的耕种权、下种权,握在自己手中,自己的饭碗也就牢牢端在自己的手中。

在红井村,我先访到一个80多岁的老人,她正给舍养的几只兔子喂草,我问她地震的传说,她说她听不清。旁边的妇女对我说,她婆婆还有个婆婆过百岁了,经历过民国九年(1920年)海原大地震,生活还能自理。我惊奇,总算碰见了一个地震老人。我请她带我拜见她婆婆的婆婆,她说那个老婆婆去了海城。

我又访到个老汉,70多岁,他不愿把姓名告诉我。但他没拒绝讲述他所知道的地震传闻。他说,我小年时,有个娃娃都叫的白家爸,我们娃娃伙么,经常听白家爸说地摇的传说呢,就像听古今的一样。

他指着他家西面沟沿及一座古堡说,那里就是白家爸经常说的地摇了的地方。

我们娃娃听白家爸说,地摇时红井人住在那条碱河的两边崖窑,门门相对,河这面的人出气,河那面的人都能听到。白家爸他们当年是红井川的大户,住在堡洼里。地摇的一时三刻,场里的磙子咕噜噜滚过来,咕噜噜滚过去,黑风土雾拉严了红井川,碱河两边的崖窑齐刷刷塌了。窑深的捂住了前半截,窑浅的坐实了。河道崖窑里的人全部打绝,堡洼白家打着就留了个碎仔娃娃,叫白占奎,给别人过羊度灾,成人后招了女婿,去了浪塘水。白占奎就是我们叫的那个白家爸。

浪塘水这个地名在我这次走访期间,已被提说多次。前几天常海亮和他媳妇在班车上说的,刚才这老汉又说。我在红井村转了一会儿,没有访到拉闲的人,我打听由红井去浪塘水的路径,三个人给我说的方向相投,终点相投,可供选择的路径有三,每径里数不同。有的里数近,有的里数远。我记得问路的时候,路人说过的一句话,山里的路都是通的,没有死路、绝路。因此,去浪塘水的路都是活路。

我采纳了一条路径——沿枯涸河道,上一陡坡,经大西沟庄,右折转过山嘴巴子,到浪塘水。

早晨十点刚过,我走进红井河流域朝西南去的河道,正在判断走得对与否,一辆摩托拖着淡淡的烟尘,啪嗒嗒地由河道上游驶来。自他发现我就开始减速,与我将要擦肩时,他双脚一撑,摩托停住了。我们互相打过招呼,我问他去大西沟的路对不对,他说了前面人说的路线,好像前面人又对我重复了一遍。他问清我的身份,一听我不是做买卖的他对我不感兴趣,脚尖一点,摩托起步了,他说,若干年前这是一条有水的大道……后面的话被他的摩托捎走了。

过去的大路都是沿河道行进,河道既是水道,也是人车马道。

这条道,河水断流了,洪水冲刷的痕迹历历在目。我走着走着有些心慌,如果上山里发了洪水冲下来,我能逃脱吗?于是,我加快步伐,赶在发雷雨之前,走出枯河道。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我闻到我汗味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带着羊粪味的空气。我判断前面有羊群。我对前面的羊群有没有跟羊狗担心起来。

我抽出穿在背包上的手鞭,做好预防。紧走30米,拐过一个弯弯,我看见了羊群。一个戴凉帽的羊把式,背着放羊鞭,跟在羊群后勾头而行。清楚地看到,他没带跟羊狗,如带狗就尾随其后,或者已经叫起来了。特别是山里的跟羊狗,察生,凶狠。

我压住嗓门哎了一声,怕惊吓了羊把式。

羊把式打了一声口哨,他没回头,话却隔住胛头撂了过来,早就听着了,客人走哪里去呢?

啊,你的耳朵这么灵啊!我惊叹道。

他略微一等,我们比肩而行了。

羊群躁起的尘土,裹挟着羊粪味进入鼻息,此味陌生有年。

我十五六岁时,也赶过生产队的羊群,领过跟羊狗。

他问我去哪个地方,我说去浪塘水。羊把式又重复了前面摩托车和再前面那个人给我指的路径。他说,他到大西沟饮羊,让我和他一起走就是了。

大西沟有水?

有眼泉,水很小。听人说以前水大,海原大地震水走了。

他说到海原大地震啦……我们之间的话没有过渡,话题轻易就扯到了我寻访的主题。

他说,那一年,我听一个姓张的推土机手,给我说过一件事。

也就是十多年前,他在相桐川推土打坝,推开了一个地震摇塌的窑洞,往里一看,把他一卦(口头语)惊死了,半截子窑洞里躺着一个大人两个娃娃,光溜溜的。张师傅说,他嗓子都哑了,慢慢地推去捂在窑门上的黄土,招呼来人,他们钻进阴湿的窑洞,到前一看,一个爷爷躺在正当间,一面胳膊上搂着一个孙子,爷孙三人就像睡着的一样。看那样子当时捂在窑里,空气通着哩,可能还有啥吃哩,东西吃完了没救了。老汉不知道怎么安顿着两个孙子连他一搭里清净地亡了。人连睡着了一模一样,皮肤好好的,用手指头压一下,肉皮子还动弹呢。这是张师傅亲眼看到的,不然别人谁说我都不信。

这一卦也把我惊着了!

我俩继而拉闲,我早就知道他的搞干(工作),他才知道我的搞干。我知道他姓王,他知道我姓王,我俩就像弟兄一样亲近了。

说说话话,到了大西沟沟垴,王家羊把式要在这里饮羊。泉水汩汩地很小,周边长了圈白碱。他用羊铲堵住水口的小豁豁,把水聚起来。羊热得不往阳洼去,躲到阴洼坎下扎凉。

我们分手,我爬上大西沟这道陡坡,我回身俯瞰王家羊把式时,他和羊等待着那泉苦水。他给我招招手,我给他招招手,他鼓励我说,浪塘水不远了,赶晌午就能到。为了不走岔路,到沟上头再问人。

我上到沟垴畔上,我向沟底的王家羊把式挥动帽子,苦水泉边站着的他很小,羊群也很小。封山禁牧,王家羊把式不敢闯禁区,赶着羊奔波数十里,到撂荒的地里游牧,也是辛苦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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