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扯了
下午五点多我到了会宁刘家寨,住进车站旅馆。
本旅馆侯掌柜对我说,他们刘家寨有一孔20丈深的大窑,人坐得满满的看戏呢,地摇了,哐啷一声,除了姓田的一个老汉和孙子没有遭劫全部埋在了里面。我就是为这句话到了刘寨。
我按照侯老板的指引去寻访老者,临到老者家院,得知老者已去世了。
往旅馆里走的途中遇到一个人,他姓李。
我和李家走到他家三层新楼的过道拉闲,听他说这栋楼新近盖成,楼后面的院子也是他的,院里还有他的数间出租房。
一辆客货车,载着满满的货物开进过道。我俩让开路,货车开进后面的院子。一位戴帽的老者,杠杠地走进过道。老者和李家打过招呼,用眼瞥了我一下,我盯着他杠杠地走进一间房子。
这老者精神的,多大年纪了?我问。
年龄大了,人还不老。李家说。
我请李家帮我去请老者拉闲。他打开他的住所,让我进去,他去请老者。转眼李家和老者就进来了,李家已给老者说了我的身份。老者进门,就乐呵呵坐到炕沿上,自谦道,我是个文盲,但我知道活人的总路线。
老者一开口,我就闭上嘴了。
你们续牙的时候,把乳牙怎么处理的?老者问我。
上牙撇到房顶上,下牙塞到门转窝。我说。
一样,一样。我叫袁炳义,77岁,一口牙齐生生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说,猴年地动的,已经快百年了。地动的那天夜里,张湾、堡桥、刘寨窠,三个窑洞里唱戏,每个窑洞人坐得满满的。张湾那个窑洞看戏的人里头有爷爷孙子两个,孙子突然对爷爷的说,爷爷、爷爷,人背子上咋都插的是白旗旗?爷爷问孙子,你能看见呢?咱爷孙两个背子上有白旗旗吗?孙子说没有。爷爷忙忙拉着孙子出了窑洞,霎时地动了,天翻地,地翻天,地面摇着扯了,爷孙俩抱着一根木椽,担在地穴上躲过了劫难。三个唱戏的窑洞就活了这爷孙两口,打坏了120口。我爷爷大名袁世荣,是会宁县有名的袁木匠,做了120口棺材,埋了遭劫下场的人。这正是大发灾难财的时候,如果黑财,那就暴发了,我爷爷分文没取。
地动的灾难、袁木匠的善为,在我们家里、庄里传了六辈,都称赞袁木匠是善人、好人。这就是大家的福口,越吃越有。
我问李家,袁炳义老者有几个孙子?他说这是老人家在镇上做百货批发的几个孙子,乡下还有孙子呢,一共有多少李家也不知道。袁家典了李家的院子搭了库房,典了李家的房安了家。李家说老人家的孙子盖帽了,是刘寨镇上最大的百货批发商。
李家突然问我,你见过一本叫《三遇集》的书吗?是宁夏电影制片厂的一个人写的,里面有一篇《1920年海原地摇了》,哎……写得好,看完你还觉着地在摇。
你看过这本书?我问李家。
他从一个很旧的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本《三遇集》,拿过来给我看。我眼睛一热,差点流出泪了。
这是一本盗号书。
李家看看我,翻开书舌上的照片,往后退了一步,惊奇地问道,你莫不是王漫曦吧?
我咧嘴一笑。
哎呀,……我担心你写不过人家,给你提个醒,没想到你是他的形,他是你的影,你俩是一个人啊!
有了这么一件事,时间就加长了,他的弟弟也来了。
他弟弟说,他小姑父的家在镇子后面王庄,修了一座海原式的大上房,足足能抗九级地震。王庄有个王焕文,他的父亲是个货郎,家里窖下硬货着呢。地摇时一并关在窑里了。那是山走了,窑洞随着山走了有六七十米。那座山头的一部分走到王庄的滩里了,一条路从断窑处经过。王家后人为了挖出老人的骨殖,也想挖出老人积攒下的硬货,头一天开了个很深的槽子,去缓干粮,回来槽子自己平了。第二天又开了一个槽子,缓罢干粮回来槽子又平了。一连三天,在同一个地方开了三次槽子,三次平了,王家放弃了。
我回到侯家店里,想冲个澡。侯老板告诉我,刘寨是干旱地区,缺水,吃的是窖水。
窖水、雨水、廊檐水、天阴水、天爷水,是同一个水,是善水,是西海固的稀罕水。这水绵、润、甜,也是沏茶的良水。偶然发现,杭州种龙井茶的茶农,沏茶的水就用积攒在大缸里的雨水。
2016。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