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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2页)

东边,初三(1)班的教室里,几个十四五岁的女生走出来。她们边走边说着话,不知说到了什么高兴事,笑得“咯咯”的。她们是那么的欢乐、那么的单纯。那个眼睛特别大,比一般的大眼睛还要大、珠圆玉润、文静素雅的女生叫李芬芳。

那时,欧平是一个刚迈进中学大门的初一学生,比李芬芳低两个年级,他品学兼优。

在学校,低年级学生很崇拜高年级的同学,羡慕他们书读得多,懂得多,有时对他们还充满神秘感。初中部的同学都还不成熟,男女界限分得很清,除非必要,男女同学互相不说话,更不要说谈情说爱。但是,哪个女生长得好看,男生心里就会生出喜爱之情,那个男生标致,女生也会产生想要接近的心情。李芬芳漂亮娴静,不仅在同班同年级和高中部的男生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像欧平这种年龄的小男生中,有时也会说:“这个女子漂亮。”对男同学们在自己面前表现聪明和逞能,李芬芳只是莞尔一笑,没有再往深处想过——她的心思全部在学习上。

“文革”开始不久,学校就停了课。有的男同学开始追女生。漂亮的李芬芳成了一群男生追逐的对象。“李芬芳,我们在一起嘛……”“李芬芳我喜欢你!”“下乡我们在一起,我爱你……”几个很“匪”的男生一看见她,就拦住她,不让她走。十七八岁的李芬芳,这时心里虽然已有了爱的向往,但是仍然害怕造成不好的影响。她不敢再住在学校,回家躲着。有时候,有同学来约她,才到学校里来一下,但看一下又很快离开。起初,老师和同学们还经常看到她,后来越来越少见到,以至完全没看到了。

时间刚刚跨入1969年,所有的中学生都上山下乡——农村的同学回家,城里的到农村插队落户。

李芬芳没有上山下乡,同火车司机耍上了朋友。铁路上的工资高,开火车的更高。有可靠的经济来源,下不下乡无所谓,她逃避了那场运动。没有到农村去吃苦倒好,可后来的事情就难办了。没有上山下乡的中学生是极个别的人,两年后知青回城,每个单位的招工对象都是上山下乡的知青,李芬芳都不符合政策,进不了人们羡慕的那些好单位。靠着丈夫能够生活,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初中毕业生,一辈子当专职工人家属,当生活的寄生虫,李芬芳不甘心,也不愿,她也想有自己的工作,不在家里吃白饭。当滨江镇办街道企业的时候,她进了面积只有2亩土地、1000多平方米厂房、20多个工人的棉织厂。

欧平调到滨江办来以后,才看到当年县中校花之一的李芬芳在居民办上班。他没有问她怎么在这里,也没有时间问,也不知道她原本在企业工作。说实话,欧平和李芬芳是同学,她比他还高两个年级,同学和同学,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他应该帮助和照顾她。

李芬芳肯定是认识欧平的,那时候江城中学虽然是招收相邻三个县的高中生,连同初中也只有七八百名学生,人数不多,从初一到高三的同学,即使不一定知道姓名,但也是熟悉的面孔,何况都是在学校东边的初中部,每天上课下课,早自习晚自习,都在一个区域内。欧平到滨江办来当书记,李芬芳没有到他办公室来过。但是,欧平几次到居民办去了解居委会的工作情况,他一坐下来,她就给他沏茶,还端来递到他手里,然后才淡淡地一笑,什么也不说就走开。她是觉得学弟都当领导了,自己还是从一个小厂借来的人感到惭愧,还是淡看名誉地位、不攀龙附凤?欧平不得而知,也没去想为什么。在同学时,他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她已经是一个大女生,从来没有说过话,以后直到他来滨江办才看到她,她没有理由对他有恶感。

国家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上来,经济领域的各个方面都在改革的同时,政治体制的改革也在不断推进。作为政治体制改革的一个重要方面——党政机关的机构改革,几乎年年都有新举措,几年就有一个大动作。改革是利益关系的调整,不能不涉及人们的切身利益。机构改革的原则是精简高效,解决群众反映强烈的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问题,因此理顺关系,政事分开,政企分开,清理党政机关使用的企事业人员是应有之义。存在此类问题不解决,要严肃追责。前几天的党委会,按照上级的要求,研究清退办事处机关部门借用、抽调、调入的企事业人员,李芬芳在其中,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就个人感情而言,欧平完全没有要清退李芬芳的意思,她是自己的同学,年龄又相对说大一些。然而,同法不容情一样,公不容私,不能不执行政策,不能不一视同仁啊!

乡镇办党委的组织员是具体做干部工作的,在区里的对口部门是区委组织部和区政府人事局。滨江办组织员张开华是原来的县辖区——县的派出机关,管几个公社(后来的乡镇)的一个老组工干部。欧平还是教师的时候,张开华就在他们所在的区当组织员。

老张是一个转业军人,当过公社党委副书记,后来调到区上当组织员,级别为股级,算是提拔,很多公社书记、主任都很羡慕。他话不多,很实在,后来调到城里工作,随着机构的升级成为副科级干部。为了解决“天下第一难”

的家属子女“农转非”问题,老张提出:“只要解决了我的这个问题,我愿意一辈子不提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十几年来,江城的区划和机构多次变动,听他做承诺的领导早已不知到哪儿去了,他仍然坚守诺言,不向组织提出要求,加上言语少,十几年过去还在驾轻就熟地做组织员的工作。老张两个子女,儿子当兵去了,女儿还在读书,爱人原来在农村劳动落下了一身病,一年要住几次医院,但是他从来没有对谁吱过声。

欧平信任张开华的工作,他管的这个方面的事,欧平来了快一年没有多操过心。

按规矩,党委决定了的有关干部人事问题,应该由组织员传达给本人。这次党委会研究清退机关单位的企事业人员,张开华列席了会议,他给人家谈了吗?那天还专门给他说了?如果谈了,是怎么谈的?

星期一上班,欧平一来就先到张开华的办公室去,说了李芳芬男人找他闹事的事情,问他给几个清退的人员谈了没有。张开华慌了,说这几天他爱人住医院,忙得还没顾过来。他还没谈,怎么李芳芬就知道了呢?肯定是其他参会人员泄露出去的。对这种不遵守保密纪律的行为,欧平很气愤。

“欧书记,那咋办,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真对不起!”张开华听了欧平给他讲的李芬芳的男人找他麻烦的事,心里很不安,连连道歉。

“张主任!”办事处的干部都这样称呼张开华,欧平也随大流这样称呼,“李芬芳的丈夫姓啥?叫啥名字?”

“姓徐,叫个徐啥子——”老张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徐——徐广银!这个事,我马上找李芬芳谈,叫她男人道歉!”

“我和你一起去找李芬芳谈!”欧平说。

“对嘛,我们一起去!”老张想了一下,没什么不妥,说。

李芬芳已经知道办事处党委要叫她回厂上班,但是没有人正式通知她,这几天还是按时到居民办来。

欧平走前面,张开华跟在后面。进了居民办的办公室,刘秀英看见,马上站起来,说:“两位领导来了!欧书记请坐!”赶快拉过一把椅子给书记欧平后,又说,“李主任也请坐!”刘秀英招呼欧平和张开华,面向窗子背对着门坐的李芬芳听见,转过身来,见张开华还站着,赶快拿一张毛巾把靠墙放着刚抹过的一把旧长藤椅又抹了一下,叫组织员张开华坐。

“欧书记,你们来啥事吗?”刘秀英问。

“欧书记和我来是找李芬芳说个事。”张开华害怕欧平不好说,抢先回答说,“李芬芳,给你说个事情。今年区里下命令,彻底清理党政机关使用的企事业单位人员,上周党委会研究,清理了我们办事处的几个人,其中有你,因为你的档案关系在棉织厂。你是一个老同志啦,在棉织厂还任副厂长,希望你能够正确对待这件事。我因为老婆住医院,还没来得及给你谈。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这件事是中央的要求,不是下级哪个党委、政府的意见,全国都在清理。滨江办事处这次清理的你们几个,是党委集体研究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决定的,也不是针对哪一个人的。所以,昨天你爱人徐广银到欧书记家里去闹事是没有道理的。他酒喝得一偏一偏的,这种时候胆子大,啥子事情都可能干出来,幸好没有出大的问题,如果出了大的问题,他是要负责任的,你也要受到牵连!”

组织员张开华才一开口,李芬芳就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眼泪,掏出衣兜里的一个手绢擦都擦不赢。

看到李芬芳这样,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心里都很不好受。

李芬芳听张开华说到后面,擦了一下涌出的泪水说:“我不叫他去,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领导无关。欧书记和我,还是江城中学的同学,咋个会整我嘛!他不听,硬是要去。他喝了好多酒,我挡都挡不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李芬芳好像还在回忆她昨天拦阻徐广银的情景。

“你们老徐的这种行为是极其错误的,他是那么大一个中央企业的职工、火车司机,我们不给他单位去函了,但他要来当面向欧书记道歉。否则,捕风捉影,无根无据,就找领导闹,甚至威胁到人身安全,领导还怎么工作?”不多说话的老组织员越说越严厉。

“算了,张主任!我昨天对老徐说,我今天上班就处理这件事,看老徐一会儿来不来,如果来了,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原谅他,不追究了。”欧平阻止住组织员张开华,不让他说得太重。

哭了很大一阵的李芬芳这时没有再流眼泪了,她没有责怪这多年来一起相处的张开华说话不留情面,认为他说的在理。听欧平书记还等着徐广银来说清楚这件事情,李芬芳说:“欧书记,这件事怪我,事情完全没弄清楚就回家去说,知道徐广银喝了酒就不能控制自己还让他知道。其实我也想通了,在哪里上班都一样,只是到厂里上班路远些。徐广银昨天见你对他还那么客气,说话十分真诚,他酒一醒就完全没事了。他今天上班去了,不会来了,你不要等他。事情我都清楚了,我回去给他说。他昨天的行为确实不对,我这里代他向你道歉!我今天把东西收拾了,拿回去,明天就到厂里去上班。”

李芬芳说得很诚恳。

同张开华从居民办出来,欧平回到书记室,坐在椅子上想这件事,徐广银的行为确实使他很受伤害,而李芬芳通情达理,在自己为难之时还为别人着想,使他很受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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