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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第1页)

1

从旅店出来,已是下午。农场的司机小马说只能送我们到这儿了,估计前面的路都被雪堵了。小马对我说,柳工,不好意思。对了,柳工,多年都没有回,今年怎么还回了?回就赶上风雪。小马在我所工作的农场当司机,大车小车都归他摆弄。人好,话痨。他负责把每年从农场回家的人送到这家名为“家属”的旅店,店老板根据人数多少,报给市里的汽车站,汽车站来车,把人拉走,到市里后再各奔东西。我们吃完一碗疙瘩汤,店老板说,哥哥们,老天凑合妹子的生意,看来要在“家属”过年啦。我问,咋啦?店老板拉开门口的布帘,一股冷气横灌进来。众人嘘嘘嘘喊,放下来放下来,冷着骨头了。我背起背包,紧了紧棉衣,环住下巴处的帽襻,上路。

店老板撵出来,缩着脖子觑着眼问,大哥,一个人,真走?

我点点头。她递给我一把火钩,说,顺手的都被拿完了,这个,雪阻了还可以探探。到市里丢在车站调度室就行,他们会带给我。

我接过来,还算称手,这里的人家用这个捅煤炭炉子,两尺来长。我说,谢谢。

雪大了就回来,二十多里路呢。店老板晃晃衣袖。

雪并不大,稀稀拉拉落,路边的草冻得硬邦邦的,欲白未白。我算了一下,赶到市里,应该得用五六个小时,还可以赶上二十二点的过路火车,睡一觉,腊月三十早上八点抵达重庆,和在重庆的杨子会合,开车回瑞河场差不多上午十点多,吃上团年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我心里笑了一下。母亲在腊月二十五就来电话问我,今年回不回?我说回,腊月三十天团年饭准时开吃。母亲在电话那头抽泣起来,说,这么多年了,我怕都认不出你了。宏儿我都没认出来。对了,你一定得准时到,杨子带人回来。

宏儿是我儿子,生于农场,长于农场。还是宏儿满月时,父母辗转来到农场,见过宏儿的样子。我笑了,说,妈,您儿子没变。

风刮得有些离谱,吼吼响,像一群**的母马来回跑,嘶鸣声此起彼伏,落在耳膜上让人容易产生幻觉,有点看安塞腰鼓的感觉。雪未落到地,就被一群马带到远处,像远处有一片青草地。然后跟着跑回来,失望地落在公路沿边的草上。公路还没被雪覆盖,雪只是给青黑的路镶了个银边。我庆幸提前让妻子儿子回了瑞河场,不然拖家带口的,还真得在家属旅店过年。

今年是必须得回去的。杨子是我妹,妹妹今年带刚谈的男朋友回去,你说我能不回去?

这样想着杨子害羞的样子,我又咧开嘴笑。但这次感觉笑容僵硬,险些收不回来,像流水突遇寒流,顿失滔滔。刚要爬坡,一抬头,我看见前面晃着一个身影。

2

这段路有一段缓坡,尽头一段盘山的公路通向山口,黑云压住山口,不见轮廓,天霎时暗下来,天地一体。我打开手电,风拉扯着雪在电筒光里划拉着白线。那个身影在电筒光里闪了一下,我看见一个背包在前方二三十米处移动,背包顶部盖了雪。我把电筒光移到我脚下,雪花追着光跑到脚的不远处乱舞。我的眼睛却盯着远处一耸一耸的背包,看不见脑袋,只有两只脚一前一后,背包像长在腿上面。我用右手紧紧攥着火钩子。

据小马讲,这段路很诡异。你在旅店看起雪不大,但临近山口,雪很快就会淹没小腿肚子。你走着走着,路边一个雪白的草垛子会移到路中间,差点撞上了,才发现是个拦车的人。你要是让拦车的人上车,你的霉运就开始了。小马抽一下流到嘴边的鼻涕,说他的同伙就在山口等你呢。

他们要做什么?有人问。还能做什么?小马将拇指和食指一搓,钱,没有走不了路。

那不成打家劫舍了?小马古怪地看了问话人一眼,说荒山野岭的,又大雪封山,最易出事儿。我望望四周,我是想看看荒山野岭和大雪封山的样子,但什么也没有看到。电筒光扫了扫四周,光圈中只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雪花,夹杂着雪粒子,偶尔打到眼睑上,生痛。我放慢脚步,奇了怪了,前面的人影也放慢了脚步。雪,使劲划拉着。我不敢走近,始终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一本拳击杂志上说,两个拳手之间五米为安全距离。

我为自己反应过度有点好笑。但火钩子已被手攥出了汗。

这在外人看起来肯定是一个古怪的场景。两个陌生的旅人,始终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我快他快,我慢他慢,我像他拖着的影子,在风雪中形成一个整体向前移动。

我停下来,故意的。我拉开裤链,装作到路边撒尿,眼却乜着前面那个影子。天啊,他也停了下来。我把电筒光打过去,只一瞬间,他就转过身子,一颗乱蓬蓬的头嵌在背包中,脸围得严严实实。他掉转头,停在原地。

我迅疾在脑海中合成他的形象:男人,矮,壮,因为戴着棉帽口罩,看不出年龄。头发稀乱,衣裤是蓝色的卡其布,背包高耸。我比较了一下,我比他高半个脑袋,但不够壮实,目前他应该没有看清我的脸,我的脸在电筒光后面,与黑暗在一起。我努力瞪大了眼,装凶神恶煞的样子给自己看,到位不到位,只有黑暗能看见。我从他一闪的眼神上,基本上确认他在等我。他们的同伙又在哪儿呢?我朝山口的地方望了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我大声咳了一声,自言自语喊,走,快到了。

那个背包迟疑了一下,像听到了我的话,又开始前行,我们之间依旧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

四周都是黑色,浓得有些化不开。雪花像从光圈的边缘跑进来,瞬间又跑到黑暗中去。再进来的雪花是不是先前的,无法猜测。本想雪夜应该晃着雪光,不至于这么黑,难道我经验上出了问题?空空一声,我发现前面的人影停住了,我在胡思乱想中多前进了五米。想来他已经停了一会儿,难道他是在提醒我?我退回吗?绝对不行。我照了他一下,他也站到路边拉尿。哗啦啦的声响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似乎闻到了一股臊味儿,火气重。我停在原地。我觉得尴尬,在黑暗中有点窒息。我将火钩伸到电筒光下,火钩钩尖闪着锋利的光芒。我想他是看清楚了的,一个狗抖水似的动作,又开始行路,拉没拉裤链,我没有看见。

我得意了一小会儿。等他走到二三十米的距离,我才开始移动。

走出了十几里地,正准备爬山,一道亮光齐刷刷从身后射过来,电筒光瞬间被吞没在强烈的光柱中。我的影子突然长而壮,延伸至前面,头部刚好在男人的脚下。影子有些卡通,头部加长方形的背包,加两条变形的腿,有点海绵宝宝拉长的感觉。但光柱没走多远,停在了密集的雪中,整个光柱更加魔幻,是雪消融了光,还是光消融了雪,无从知晓。有轰鸣声从地皮传过来。汽车!

这个时候来辆汽车,犹有天助。我拉下口罩,站到马路中间,晃动着电筒光。汽车的吼叫夹带着风雪的呼啸,刹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汽车并没有熄火,像一头喘息的熊,停在我面前。我穿过雪幕,朝汽车走去。

搭个车,师傅。

我看不清司机的面目,司机好半天没有答应我。我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往左前方望了一眼,几十米开外,那个男人也站在光柱里,晃动双手,像是在抓那些乱窜的雪花。

这是一辆双排座四轮货车,农场叫货拉子。雪粒子打在铁壳上,噼里啪啦响。车窗被摇开一条缝,司机瓮声瓮气问,到火车站还是汽车站?我大声说,就到市里,亲戚家在市里。司机让我从右边上车,他指着副驾驶位置,把包放前边。车楼子里暖和多了,我把铁钩子放到后排。

前面那人,你的同伴?

我使劲摇摇头。

3

司机没有看我,估计我拦车时已经细细看过了。暖气开得足,我坐在后排,只能看他一个侧面,挺鼻梁,嘴抿得紧紧的,微蹙着眉,三四十岁的年纪,身上有种荒漠的气息。他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我迎着笑笑,笑过后我才想起我蒙着口罩。我问这么晚了还要回市里?声音竟有些谄媚。司机回答,嗯,等着团年呢。我正要扯下口罩,他突然问,要不要搭他?说着朝前方努努嘴。那个男人还站在公路中间,挥舞着手。我刚想说话,车已经刹住。车窗被摇下,刀刃一样的冷空气进入车楼子,司机嘶嘶嘶抽冷气,把车窗摇起,朝左边挥挥。男人裹着一身风雪上了车,坐到我的左边。司机还没有说把背包放副驾驶,他已经把背包送过去了,压在我的背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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