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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肖晓是捧着一束蜡梅来我这里的。看着她汗津津的额头,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到重庆学习不容易,整天外出,能学什么呢?

肖晓嘻嘻嘻笑,笑后又沉默了。然后将大辫子绕在手里,说,不会丢脸的。

我叹口气,看见她胸前别了一串蜡梅,淡黄的瓣,清香幽幽。这个城市每年都有流行的物事,似乎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推动这种流行。去年流行在发髻处挽圈,像个灯笼甩在脑后。今年流行在胸前别一串花。肖晓见我看她,站起来,把蜡梅插在办公桌上的瓶子里,顿时满室生香。我怎么说呢?她的家庭情况我很清楚,她如果不半工半读,生活就成问题。我本来给她安排了宿舍管理员的兼职,但她嫌薪资太低,她说,得给父亲寄几个回去。我拿出十元钱,递给她。肖晓一下站起来,脸透红,像笼了个红色塑料袋,说,感谢您。她鞠了一躬,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转身说,冬天我回趟瑞河场,看雪,今年肯定下,可以打包票的。说完自顾自笑起来。我伸着的手好半天才缩回来。

肖晓刚来重庆时是夏天,恰巧那几天重庆的天气可以烫熟鸡蛋。肖德福敞着脚丫子,肖晓也敞着脚丫子,肖晓在前边跳着走,肖德福在后边跳着走,父女俩像耍猴戏般滑稽,引来一路人围观。肖晓到校没几天,就遭同学投诉,说肖晓长期打赤脚。我把肖晓找来,肖晓果然敞着一双大脚丫子,甩着粗辫子。她往我面前一站,说,重庆热死人啦。火炉名不虚传。

我说去把鞋穿上。

她红了脸,通红。习惯了,在河边生活,穿鞋倒不习惯。我扑哧一下笑了。在老家瑞河,个个都是敞着脚丫子,上坡、出船、到瀼渡码头赶集,除非有红白喜事,讲究一下,但也是往脚上套一双鞋,不穿袜子,事情一过,一双大脚丫子行遍瑞河。校长笑什么?我说我想起了老家的一个笑话。肖晓嘟起嘴,哼了一声,您也糟践肖晓,我知道你说的是狗撵脚的故事。我哈哈哈笑起来,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狗撵脚是外乡人编派瑞河人的一个故事。说有一财主,年终不给长工银子,长工也不要,就在财主家磨洋工,半天才推一斗米。财主想,这不是办法啊?于是说晚上到账房结账。长工来自瑞河,不习惯穿鞋,晚上来到账房,领了银子刚出院门。突然从旁边蹿出一黄狗,像发了疯,见着长工就扑。长工吓得屁滚尿流,攥着银子就跑。哪知黄狗越追越勇。长工以为是财主放狗要银子,遂丢下银子跑,狗仍无停意。直到黄狗气绝,人也差点儿短命。长工坐下来,闻到一股骨髓香味,细细一寻,原来自己的脚板脚背全是髓汁儿,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想来是财主在账房地上泼了骨髓汁,黄狗被财主套着饿了好几天了。

第二天,肖晓脚上就穿上了鞋。

我叫住肖晓,问,你爸还在扛包?

没有啦,肺上全是灰,出气也不顺,让他去医院,他总说等等。我上重庆时就没法扛了。

肖晓说她上重庆费了好大的劲儿。肖德福的女人指着肖德福说,你把家里唯一的整劳动力放出去,我们只有等死啦。肖晓出门那天,她妈堵在门口,不让父女俩出门。肖晓一个劲儿抹泪,咧着嘴哭,说我不读了。肖德福青筋暴起,一时血气封喉,一口痰差点憋死了他。女人慌了,抹着肖德福的胸口。肖德福一翻身,把女人压在身子底下,朝肖晓喊,快走,折子密码是你生日。

肖晓说到这里时,喉咙发哽。我爸走平路都喘气,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我也默许了肖晓的半工半读,肖晓说她家里的盐巴钱得靠她挣。

肖晓出事后第三天,肖德福来到了重庆,同来的还有瀼渡中学的校方代表。肖德福被安排在离肖晓出事不远的宾馆住下。白天肖德福被各路媒体围堵着,我趁无人的晚上过去找他。我把准备好的话背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话都是王宏不愿意说的。到了却不见肖德福,问前台,都说没注意。

等了一阵,已是深夜,我裹着大衣出来,在路过肖晓出事的地方停留了一下。我想起了那个敞着脚丫子的姑娘,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待要离开,突然看见有团黑黢黢的东西蠕动了一下,在围着的事故现场的角落里。我大声咳嗽,黑色的东西站起来,原来是肖德福。

我说老肖,冷得要命,你在这儿干吗?

我陪陪晓晓。我才看清他怀里捧着的骨灰盒子。晓晓卖苹果,那得多冷。肖德福齁的声音大,仿佛胸腔里拉着风箱。我听得发堵。陪他回到宾馆,我准备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肖德福像在问自己,说,不见跳楼人的亲属?几天都不见?

你就晚上去等?

白天瞄着人呢。

等不到呢?我隐约觉得,对方应该没有家属。

肖德福动了动嘴唇,没发声。

我起身,走到房间门口。肖德福说,李校长,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们?我望着肖德福。

瀼渡场、瑞河场说我的那些人,你和王主任都是好人。

公告期后,事故处理小组将跳楼的男人拉去烧了,骨灰盒暂时存放在骨灰寄存处。这个城市竟然有骨灰寄存处,紧挨着殡仪馆,像行李寄存处紧挨着车站码头一样,寄存那些意外身故人的骨灰,以及灵魂,等人认领。

8

吴主任找到我,说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有跳楼男人亲属的消息。事故处理小组准备启动保险理赔机制。我仔细听着,生怕漏过话语中的信息。

我点点头。目前我们和瀼渡中学方面达成了处理意见。一是安排肖德福到瀼渡中学工作,走后勤编制,校工。二是赔偿,按规定在二十万元左右。

二选一,你和他是老乡,先去探探他的意思,主要想避免矛盾激化。至于你的情况,后面根据事态发展,另行处理。

说实话,听到处理意见,我真替肖德福欣慰。如果肖德福选择安排工作,意味着肖家有了吃公家饭的编制,这样他的女人可以到瀼渡场摆个摊子,加上肖德福的工资,供肖军读书,日子不会太差。

我到宾馆找肖德福,宾馆前台说肖德福离开有几天了。我暗自一惊,前台给了我一个地址,酒泉路78号,说是肖德福留下的。据我所知,肖德福在重庆没有其他栖身之所啊。

我打车来到酒泉路。司机说去那儿干吗?我想司机真多嘴。司机说进不去,得走一段。下得车来,初春的寒意还很浓,刚过去的冬天终究没有下雪。整天雾沉沉的,风吹了一夜又一夜,第二天依然雾沉沉的。风吹得树和石头干冷。酒泉路两边正在拆迁,一些水泥、砖头、瓦棚东一处西一处堆着,马路被逼成了巷道。没有路灯,马路尽头有一根高大的烟囱,烟囱上闪着光,像星星。人行其间,感觉在古老的荒原上行走。看着马路两边拆得面目全非的建筑,我想怎么找到78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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