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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直道边树如诗(第1页)

秦直道边树如诗

秦直道,宛如一条穿越历史长河的飘带在子午岭山巅的林莽间蜿蜒了两千两百多年,尽管透过它可以望见大秦帝国的背影,但因为有关它的历史记载少之又少,所以在世人心中一直弥漫着一道神秘的色彩。二〇〇九年,考古工作者在葫芦河南岸的桦树沟口拂去了两千多年的尘埃,当辘辘车辙、踽踽而行的足印伴随着秦砖汉瓦的碎片显现于阳光之下时,不知道有多少动人的画面出现在人们的想象之中。人们无不希望能有孟姜女哭长城那样有血有肉的故事,使这条豪迈的古道更加柔软、浪漫、可歌可泣……但,一切只是想象。除了司马公字字如金的纪录,再难寻只言片语。

一个秋日的下午,我再次进入子午岭,探寻秦直道的秘密。只长草不长树的秦直道遗址上野菊盛开,古道两旁的大树路标一般在引路向前,霜叶醒目如帜。不远处的一棵山杨树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树,需三人才能合抱,树身足有七八米高,树顶像是被雷电削去,枯荣参半,向阳的一面尚存一绺树皮,给树顶再生的幼枝输送着一线生机。树叶已是一片金黄,在秋风中翻飞如蝶,哗哗作响,人未到,树先语;而背阴的一面已经干枯,树皮脱落,年轮渐次显现。抬头仰望,犹如一部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巨著,风掀书页,语撒人间。我的心猛然一动:这子午岭的树应该是目睹了秦直道的全部历史,有关秦直道的信息都深藏在它的年轮里。尽管两千年间兵燹战火无数,风雨雷电轮回,这古道边再不可能有千年古树存活;但树像人一样,基因代代相传,根脉永续不断。虽然俗人不解树语,我还是决定从黄陵的沮源关开始,乘着深秋的劲风徒步穿越子午岭,去叩拜古道边的一棵棵大树。

杜梨树是最常见不过的,大都黝黑、扭曲,树瘤满身,但是我在富县的车路梁看到的两棵杜梨树却令人肃然起敬。它们树干笔直,并肩而立,树皮银灰,裂纹似龙鳞铠甲,规则分布,犹如人工。果实和叶片均成酱红色,在秋风中不断飘落,如血如泪。这不由使人想起监修秦直道的扶苏公子和蒙恬大将,是他们那屈死的灵魂永驻在这子午岭的山巅吗?再看那飘向深幽山谷的片片红叶,似乎触动了《广陵散》的音符,时急时缓。缓时如倾诉衷肠,让山风去而复返;急时如在急风暴雨中慷慨赴死,大义凛然,感天动地。真也是“生死同。一诺千金重……剑吼西风。”

再往北行,古道两边就更难见笔直的大树了,多以麻栎为主,高不过四五米,盘根错节,瘤瘿满身。根部外露如爪,身曲如虎卧、龙盘、熊踞,像是被几千年的心事压得直不起了腰身,而那高擎在头顶稀疏的枝梢又像要极力声张什么,将不屈不甘又不能的情态展示得淋漓尽致。更是有一片树林像腥风血雨刚刚停歇的战场,几乎让人难以前行。枯死的横陈,如勇士殉难;站立的无头,斜杈刺向青空,似烈士临终的怒吼,振臂问天,死不瞑目。此情此景不能不使人想起岳飞的《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天,在富县境内距桦树沟不远的古道边朝东望去有一座山头别是一番景致。它与这茂密的林区不同的是一片灰白,几乎没有草,只有几棵树分布其间,像是歇脚的征夫。问路边的牧羊人,说那山叫“月亮山”,连接秦直道和月亮山的那一道山梁还有一个名字,叫“官路梁”。并说那山上还散落着许多残砖碎瓦,不知是何年何月的遗物。一听此话我们便决意告别秦直道,拐向月亮山。真是“望见的山跑死马”,到达月亮山已是傍晚,放眼望去,这里竟像一个沉寂的古战场,硝烟散尽,刀戈息声,只留一面空旷的土坡,像是被往来奔突的战车碾碎了生机,寸草不生。那几棵散落期间的树虽不怎么高大,但枝干遒劲,铜浇铁铸一般,很难看出树龄,夕阳的余晖给它涂上了一层暖暖的色调,让人悠然生出许多柔情。一旁散落的碎瓦有绳纹的也有布纹的,残砖有小青砖也有一拃见方的小地砖,年代各不相同,足见此地原来附着建筑持续的历史。

想这月亮山的名字一定是修筑秦直道的劳工起的。每天劳役之后,裹着汗湿的衣衫,遥望着月亮从那山顶上升起,思家思亲之情便会油然而生,一个月亮山寄托了他们无限的思念。那么,那砖瓦昔日构筑的又是什么样的建筑呢?也许这山的名字是巡游的王公贵族起的,他们在那山上筑一座高楼,名为望月楼,酷暑登楼听林涛起伏鸟鸣啁啾,观月儿东升佳人起舞,全不知人间疾苦。也许这月亮山的名字是为远嫁的昭君起的,在这出塞的最后一站建一所行宫,名为安远楼,“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

在甘泉县境内的秦直道上,我们与一棵松树相遇,但它再也不能站着与我们对话。它横卧在古道的遗址上,足有十多米长,像一具恐龙的化石,几乎很难分辨它是木还是土。它纹理层层绽开、剥落,像摊开的书卷,一任阳光雨露破译它深藏在心中的密码。旁边有一通晋商在咸丰八年(1858)树立的石碑,碑文记载在道光六年(1826),这里曾建有一座关帝庙,“楼宇相接,亭廊绵延,山明水秀,蔚为壮观。”可见直至清朝晚期,秦直道一直在发挥着作用,“光与前者有人,裕于后者亦有人”,两千年间,这条帝国的交通大动脉一直是车辘辘马萧萧,兵马奔突,商贾往来,红尘滚滚,烟云相连。

在秦直道将要告别子午岭的地段,有一个山村叫将窑子。这里有一棵鸡爪槭,其实它就是枫树的一种,也叫三叶枫,高十六米,胸围近四米,伞状的树冠覆盖面积达二十五平方米。许慎著的《说文》一书中说“槭木可作大车輮”。行山者仄輮,可见它的筋骨是多么坚韧。千八百里直道,两千多年的尘埃谁知道掩埋了这个家族多少生命的信息?秋色里远远望去,那树像一位百战而归的将军,身披金红色的战袍驻足在这大道之边,南望长安,思接千里。它若是能开口,一定也是“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原载2021年5月14日《人民日报海外版》(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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