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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灯光球场（第1页）

一六灯光球场

“今晚咱们灯光球场见……”

那个年代，我们总是相约灯光球场，在三线人心里，啥事都像是发生在灯光球场一样。如今，灯光球场已然成为一种乡愁，不管身在何处，一经提及，瞬间惹出大家的眼泪。

20世纪80年代盛行集体主义，工人们热衷于集体欢娱，士气、情谊、对生活的热望，尽在一场场热闹的活动中。

那时，最牵系人心的莫过于篮球比赛。

坚固的围墙，层层而上的看台，分立两端的篮球架……晚上，球场上方数十排高悬的深照灯一打开，整个球场亮如白昼，气派而庄严，霎时聚焦人们的目光。

那个年代，厂里哪个车间的职工不巴望在灯光球场一展身手？那可是一个车间的大面子。1972年球场刚建成，各车间就着手组建自己的篮球队。每逢赛事，每支球队铆足劲儿地集训，有时为抢占篮球架，兄弟球队也互不相让，甚至还会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一番。——哪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呢？

灯光球场更是深卧戈壁腹地的三线工厂单调生活的调味剂。在那片暗淡了星光的球场上，恰同学少年，意气风发，那些赛场风云、工友情谊，那些秋波流转、情愫暗生……时刻都在上演。

灯光球场，见证了一代人的青春年华。

历史车轮滚动到21世纪，建设于20世纪60年代的三线工厂已在岁月长河中浮沉半个世纪，来自四面八方的数千青年默默老去。而今，灯光球场早已废弃，篮球架锈迹斑驳，看台罅隙中荒草萋萋，豁口的围墙上狗尾巴草随风飘摇……

然而，作为三线工厂的地标建筑，无论它在与不在，都永恒地珍藏在三线人的心里。

“我们厂也有灯光球场。”是的，只消一句话，三线人便红了眼眶，迅速相认……

当年球打得好的职工篮球运动员就像NBA球星一样受人追捧。1989年我们上厂里技工学校时，尚是半大的姑娘小伙子。开学不久，就有几个个头高、身体壮的男生被选拔到校篮球队。听高年级校友说，这是学校惯例，为厂里培养篮球健将，将来要走向灯光球场。

从那时起，灯光球场就是我们心中的一片“圣地”，它和学校虽然只隔二里路，但仍是校篮球队员难以企及的“远方”。

平时一放学，男生在学校操场打球，我们女生就围过去当啦啦队员。每天面对那些再也熟悉不过的老面孔，时间一长就乏味了，我们坐在操场上东瞅瞅西望望，宁愿和一只低飞的麻雀对视，与一对翩跹的蝴蝶会意，也不看他们打球，连“加油”都懒得喊了。

我们的热情转向不远处的灯光球场。

这天一到校，班里的“小广播”彭亮就嚷嚷着今晚灯光球场有比赛——厂里的两支强队总决赛。

“那得有多精彩，说啥也不能错过！”

“队长（校篮球队队长）训咱们，咋办？”

“要挨训就一起挨吧。”

“说不定队长也去看球赛呢。”

…………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教室里很快炸开了锅。

我们在学校食堂边吃晚饭边着急地朝球场张望。

“灯亮了，快，要开赛了！”等我们撂下饭碗锐声叫喊着跑过来时，比赛哨子已吹响。水泥看台上坐满了人，眼睛都齐刷刷追随球员，有的双手合在一块随时准备鼓掌，有的张嘴看痴了，有的死死摁住挣扎着要扑向球场的孩子……瞅半天没有空位，我们索性爬上墙头。

果然是全厂瞩目的两支球队——焰火队对决银海队。两支球队的比拼，往往是双方核心球员的交锋。焰火队主力郭力和银海队主力常刚都是我们技校前几届的学兄，他们的大名在校园广为传诵，今晚终于能一睹球星风采，我们屏住呼吸，一眼不眨地盯住他们，不放过一个绝妙瞬间。

这些素日亲密无间的工友，一上场俨然成为对手，在球场上运球奔跑、你争我抢……骑在墙头的校队种子选手魏青阳抻长脖子，一会儿盯着郭力，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常刚。

郭力在篮板前时而飞身投篮，时而三步扣篮，动作干净利落，收放自如。常刚也不示弱，一个突破上篮，又一个背身单打，每次扣篮成功，他总会挥舞着拳头，仰天一声长啸。

正看得津津有味，“咣”的一声，只见郭力跃身一跳，出手的篮球画出一道优美弧线，三分命中，“太盖了，郭力！”经典一刻，在球迷们疯狂的叫好声中，郭力沉着地垂首转身，接着拼杀。驰骋在球场上的他，身姿劲拔潇洒，气势凌云，一回首一侧望，转身投足间极尽球星范儿……此刻，时间凝固了，我如中魔怔，心魂悄然被夺走，直到球迷们的呐喊声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

势均力敌的两个球队打得异常焦灼，半小时过去，记分牌上的比分为75∶75。第四节开赛首攻，郭力一个箭步封住常刚的突破路线，常刚出其不意一个背身侧投，球入篮筐。此时，郭力没有气馁，他在三分线接球后迅即出手，一个立定远投，篮球精准入筐，98∶98，比分再次拉平，球场上唏嘘声此起彼伏。校队主力刘家伟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完全惊呆了。

比赛已到生死关头。最后三秒，面对常刚和队友的包夹防守，郭力分头一甩，在三分线外迅即后仰跳投，“唰”的一声，篮球空心入筐，焰火队101∶98战胜银海队，比赛结束的哨声随之响起，全场球迷沸腾了。“太棒了，郭力！”队友们拥上来猛拍他坚实的肩膀。已痴醉的魏青阳和刘家伟这才大梦初醒，跳下墙头，冲向偶像……

厂里最瞩目球星的光环闪耀在郭力头上，球场的灯光都暗了下去。

“对峙到底，三分之差输给焰火队，没什么好丢脸的。”球迷们安慰着银海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