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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家属院(第1页)

一五家属院

每一座三线工厂都有一个家属院,每个家属院里都晃动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要么是亲戚,要么是亲戚的亲戚;要么是师傅,要么是师傅的师傅;要么是工友,要么是工友的工友……大家的生活缀连在一起,经脉一样盘根错节、丝丝缠绕,无法分开。

如同一张撒出去的大网收住口子,一片参差错落的砖混楼铺排出去,又沿围墙收聚回来,向南,安装两扇大铁门,门口盖一间门岗小房,一个偌大的家属院便有了门。

有了门的家属院,就有了脸庞,有了眉目。大门西边那棵柳树,开春发芽了、绿了,到了盛夏,一头秀发婆娑飘拂,送来阵阵清凉。大门东边的宣传栏里,宣传画、公告贴得满满当当:工业学大庆、铁人王进喜、“五讲四美三热爱”、电影海报、铝锭生产业绩捷报、失物招领……平日里,小门房门前总有一两只小狗、三两个小孩追逐嬉闹,间或传出一声小孩稚气的锐叫。大门口南侧总坐着几个老人,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瞅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楼群之间有一片空地,光洁,平整,敞亮,人们吃过晚饭后聚集过来,有拿出小马扎围一圈拉家常的,有搬一张画有棋盘的小桌子下棋的。最热络的是那些阿姨,手头忙着织毛衣、绣花、拣韭菜、晾豆角,嘴巴一刻也不闲:谁家是厂里的双职工家庭,谁家男人是“劳模”,谁家孩子考上了清华大学,谁家儿子娶了谁家姑娘,谁家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过不了多久,大家互相都知根知底,有什么事,谁也不用对谁藏着掖着;有什么想法,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意会。

一年半载,大门口会在一串喜庆的鞭炮声中驶进一队系了大红花球的轿车,有人家要嫁女儿了。那几个热心的阿姨一大早就不请自到,忙乎着擀好细长面、烧出一大锅香蹿滚烫的肉臊子,和一众娘家人在屋里等着开门待客。大家夸耀装扮得天仙般的女儿,夸女儿柔顺、聪慧,夸女儿嫁了个好婆家,屋子里一派喜乐。但等迎亲的人吃过长面接亲时,一屋子人却追出门来千般不舍万般留恋,当妈的总要哭一场。而事实上,女儿并没有嫁远,浩浩****的迎亲车队不过是拉上新娘子在厂里兜转一圈,送到家属院对面的职工大食堂举行婚礼、摆喜宴、敬喜酒,热闹一番,又回到家属院的洞房,不过是从这栋楼嫁到那栋楼。随后的几天里,大门口津津乐道的是婚宴酒席的厚薄、宾客的多寡、新娘子新女婿打小在家属院里玩耍嬉戏的模样。大家禁不住唏嘘,一晃眼,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娃都成家立业了。

隔上几个月,有老人去世。在呜咽的唢呐声里,一辆灵车从家属院大门口缓缓驶出,等候在大门两侧黑压压的前来送行的人,赶上前边劝慰悲痛欲绝的遗属边抹泪,相跟着一起把老人送出家属院。待到哭哭唤唤、吹吹打打的声音远去了,大家会把老人的一生细细地回顾,记取那些珍贵的往昔。

偶尔,大门口会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引得人们跑过来劝架。本以为多大的纠纷,原来不过是一句玩笑开过了头,两个大婶便相互开骂。先是就事论事,骂着骂着,把祖孙三代也扯了进来。劝架的把两个人拉开了,可她们仍不消停,坐在大门两头接着骂,直骂到各自都该回屋忙正经事才罢休。而过上十天半月,两位大婶又有说有笑地出现在大门口,一起拎着篮子去买菜。

有那小时候在家属院扔石子、翻墙头、捣鸟窝的顽劣小子,没几年长成一个英俊小伙子,进厂当了一名工人,每天腰里别一套工具,从家属院大门口进出。小伙子到了大门口,总会问候那些给他打小擦过鼻涕、塞过糖果的叔叔阿姨。谁家有个爬高上低的活儿,吱一声,他过去两下子收拾好了,在大门口留下啧啧啧一串夸赞。

家属院里藏不住秘密,做什么事情都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人人心里有杆秤,做人做事不能太出格,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若是一时贪念做了什么,进出院门都要战战兢兢、躲人眼目,直到有一天,把事做好了,把人做正了,又可以坦然地出进了。

年月里,从家属院大门口进进出出,大家熟稔这里的一切就像熟稔自己的手掌。在厂里人的记忆里,啥事都像是发生在家属院大门口一样。

我打小嘴馋,父母给的零用钱几乎都花在吃上。进厂上班后,嘴馋的毛病没有改掉,反而变本加厉。每月发工资后,不像那些乖顺姑娘把工资悉数上交父母,我总要留一笔,专留着吃。那些年,家属院里的麻辣烫是我每天最急切的念想。

一入冬,西北戈壁的两场长风刮过,厂里的马兰花凋谢了,白杨树枯了,草甸子败了,褪尽繁华的工厂复又沉闷在灰蒙蒙的烟气中。工人们裹着厚重棉衣,顶着寒风缩手缩脚地骑着自行车在车间和家属院间往返。这一季,人们都乐得窝在屋里抱着暖气片谈闲,我的盼头却在家属院里的麻辣烫摊上。那天下班早,外面西风刮得正紧,我们几个工友闲得发慌就到吴东强家打麻将。我手气很背,十几圈下来只胡一把,没兴头,我嚷嚷着要回家,就散了。一进家属院,一股蹿鼻的香味扑过来,顷刻勾起我的馋虫。莫不是又新开张了一家小吃摊?我心上一喜,闻着香味寻过去。绕过自行车车棚走到东巷口,我看到墙边搭着一顶军用帐篷,帐篷入口处立着一块泛旧的三合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麻辣烫”三个大字。帐篷口支一口大锅,热气滚滚地正煮着什么。走近一看,一位围着大红围裙的四十开外的大姐,掂着个大漏勺在锅里飘来**去煮粉条,锅台边一溜儿摆着盛好麻辣香汁的白瓷碗。

她并不像那些摆小吃摊的生意人热情地招揽顾客,来了客人,只是淡然一笑,透过升腾的热气高声让一句:“来,坐,快坐下。”然后接着忙活。帐篷里两张简易木桌几乎都坐满了,我走过去,桌上的人挪一挪挤一挤,很快给我腾出一个座位。

上桌的麻辣烫太诱人了!汤汁浓郁,色泽油亮,滑溜溜的水晶粉安静地盘在碗里,上面缀着几根绿生生的油菜,汤里还卧着几片鱼豆腐、蘑菇、木耳。我嗅着这销魂的味道,很有仪式感地夹一筷子水晶粉入口,一种滚烫鲜辣、麻爽喷香的浓烈滋味从舌尖弥漫开来,瞬间穿透全身,我打了一个激灵,浑身的细胞都被激活了!几筷子麻辣粉下肚,再吸溜吸溜喝两口滚烫的汤,胃里热乎了,筋脉打通了,一时忘了隆冬的萧索,心里涌上一股热乎劲儿,抬眼看身边和我一样吃得大汗淋漓的人们,亲近得像家人一样。瘾过了,大家就攀谈起来,边嚼着吸足麻辣香汁的豆腐、蘑菇、木耳,边有滋有味地说着家属院里的家长里短。此时,帐篷里的麻辣烫摊是寒冬里的另外一个世界,亲切,温暖,热气腾腾。

头一回,我就被这碗夺魂的火爆麻辣烫俘虏。此后,我每天都来这吃一碗。渐渐地,我们几个常来吃麻辣烫的就熟了,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厂长的轶闻趣事、厂花的浪漫往事、车间技术大拿的绝活……聊着聊着,就聊起煮麻辣烫的红围裙大姐来。曾和红围裙大姐住邻居的张春梅压低声音说,大姐姓徐,叫徐淑英,重庆人,打小在姥姥家火锅店长大,耳濡目染,爱上厨艺,在姥姥的言传身教下,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挂粉条、调汤汁、选菜。后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徐大姐跟着支援大西北的父母来到咱们青铜峡铝厂,与咱们当地的一个小伙子结婚生女,女儿上学腾开手脚就在家属院开起了这家麻辣烫小吃摊。

此后,我几乎每天要吃一碗这勾魂的麻辣烫。走进军用帐篷,徐大姐永远在锅前埋头忙活。她留一头浓密的运动短发,一口婉转悦耳的蜀地口音,清瘦的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她捞粉条的动作娴熟极了,筷子下去夹住一缕,向上一提,而后轻轻落下,粉条款款落进调好的汤汁里,不多不少,刚好一碗。然后加上花生碎、芝麻、香菜末、蒜苗末,成了,上桌,我们美滋滋地吃起来。

水晶粉条是徐大姐手工做的,晶莹剔透,粗细均匀,滑爽筋道,再加上十来种秘制的汤汁作料,还有那香辛的红油辣子,一筷子下去,就再也停不下来。一口气吃空白瓷碗,还要喝足那香辣汤汁,最后连盘底的粉条渣、青菜末也一一拣光吃尽。有那吃得瓷碗见底仍意犹未尽、无力自拔的,只好再来一碗。

一年四季,家属院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东巷口军用帐篷里的麻辣烫摊。人们围在一起,吃不够的麻辣烫,说不完的新鲜见闻……在家属院的很多年里,我高兴了要吃一碗麻辣烫助兴,心上麻烦了要吃一碗麻辣烫解闷,受了伤害要吃一碗麻辣烫疗治心里的苦楚……那些年,我生命的滋味都融进那一碗碗麻辣烫的汤汤水水里了。

急遽的时代变革,悄然改变着我们的生命轨迹。曾经以为,大家会一直生活在家属院,徐大姐麻辣烫摊也一直会在那里。多年后,厂里的子弟学校划归属地,我不得不往返银川陪孩子读书,自此湮没在为生计奔波的猎猎风尘中。

十多二十年一晃而过。前不久,我怀着积郁已久的辛酸回到家属院,我要找寻那魂牵梦萦的味道、找寻那份温暖。一进家属院,几位老人唤着我的乳名,趔趄着走来,我很快认出几位是曾经的赵阿姨、陆阿姨、徐阿姨……我拉住那一双双布满皱纹的枯手的一刻,鼻腔陡然一酸,十多年没见,从小到大叫不停喊不够的阿姨们都已风烛残年。我问起麻辣烫徐大姐,“唉……”陆阿姨一声叹息,抬手朝家属楼第一排最西边一栋一指,“那儿。老徐独生女嫁人没几年,老头子就进了“五村”(厂公墓)。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几日,她又害上关节炎,腿脚不灵便,不干麻辣烫有五六年了。”我向西边走了几步,看见楼前小院里坐着的徐大姐,她又黑又瘦,干枯的手夹着一支烟,正若有所思地吸着,稀稀拉拉的花白头发在秋风中飘舞。

我一阵失落,愣在大门口,呆望四周,大门西边这棵伴我长大又伴我走过青春的柳树老得弯了腰身,庞大的树冠荫翳了半个门庭。一栋栋楼房外墙褪色剥蚀,散发着沧桑的气息。东巷口空****的,无声无息,徐大姐麻辣烫摊早已没了踪迹。忆起繁华过往、当年的好胃口,我真的想哭。

家属院老了。

谁都晓得,家属院自东到西分成四个区,依次叫一村、二村、三村、四村,平日里大家攀谈起各自的住处,准不会超出这四个村的范围,每个村有多少栋楼,每栋楼住着哪些人,大抵心里都有数。第一次听说“五村”,是上班十多年的一天,当时我就纳闷,难不成家属院又盖了新楼?

“孤陋寡闻了不是?五村就是咱厂公墓,厂里人去世了都埋在那儿。”那天晚饭后在班组门口的榆树下纳凉时胡庆华给我说。

“哪儿,在哪儿?”我很好奇。

“瞧,就那边。”他朝厂南边的山塬上一指。

我顺着胡庆华指的方向望去,隐约看到一个个凸起的坟头。

“哦,我晓得那儿……”我沉吟着点了点头。

那是到黄河南岸的必经之地。我刚进厂实习那阵闲不住,一得空就往黄河南岸跑,每次都路过那儿。有一回听同学说那是一片坟地,我怯怯地扫了一眼,坟地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坟头。那时我们十八九岁,工厂建厂二十七八年,厂里年龄最大的创业者也不过六十上下,离世的很少,我并没听过有“五村”一说。

“公墓就公墓,为啥叫‘五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厂家属院又新盖了一个区。”

“这样叫——亲切。你想想,那儿埋的都是厂里的人,是厂里人最终的家,那不就是家属院另一个区,不就是‘五村’吗?”

细细一想,还真是。厂公墓是厂里人最后的归宿,是家属院的延伸,叫“五村”再合适不过。大家活着在一起上班、一个家属院过活,死了仍埋在一块,亲人还是亲人,师徒还是师徒,工友还是工友,多好。

如今,半个多世纪已过去,我的父辈、师傅,甚至工友陆续离世,相比一村二村三村四村的冷清,“五村”越来越“热闹”。去年清明节,我到“五村”祭拜那些师傅、工友。从一道没有院墙的门进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坟头布满山塬。走近细看,昔日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变成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曾经一个车间的工友、一栋楼的邻居,如今坟头也挨得很近,似乎和原来的生活并没有两样。坟院里到处散布着扫墓的人,有的烧香磕头摆供品,有的打扫坟头,有的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我们挨个儿祭拜着我们的师傅和工友。临近中午,人们迟迟不愿离去,索性在坟院里吃起了午饭。墓园里飘散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我信步走在墓园小径上,如同穿行在老家的村巷。我边走边端详一个个用青砖堆垒的坟头,比较哪个坟头垒得更漂亮。在墓碑上发现熟悉的名字,我会停下步子,走上前去,此时就有一种暖意传递过来。我注视着墓碑,静静地回味曾经的时光,在无尽的追思中,我分明又看到他们亲切的面容。我觉得这种灵魂的交流远胜于纷扰的话语。走出墓园,我一步一回头,心里都是暖意。

在对终将逝去的生命的思索中,我逐渐放下了。最终我们都会离开人世,与父母兄弟、师傅工友归宿于“五村”,这未尝不是一种永恒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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