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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葬我于工厂脚下(第1页)

二葬我于工厂脚下

一座工厂的历史往往浓缩在无数工人的个体生命里。

早已把血液融入工厂的父亲,在他心里,这座20世纪60年代中期他们响应国家三线建设号召、从四面八方来到西北戈壁用一砖一瓦建成的工厂的历史,就是他作为一名老三线人、一名工厂创业者二十岁进厂至今半个世纪的人生过往,就是他和他那一拨工友,我唤作叔叔的童兴泰、杨生平、赵建才、叶发忠、刘平……他们从最初住“干打垒”、睡大通铺、吃没有油水的大白菜、侍弄三天两头阳极大漏糊的无底电解槽,到举家搬进厂里福利分配的新楼房、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在全国铝行业同类槽型中技术领先、效益倍增,借各种名目发钱,先后被评上劳模的岁月变迁,以及他们每一家相似而又有差别的日子、各家或子承父业留在厂里或拗劲挣脱出去的子女。

而今,世事变幻,沧海桑田。当年波澜壮阔的三线建设作为祖国西部工业摇篮,已升华为一种工业精神,属于老三线人的时代早已远去,父辈和工厂一起进入暮年。曾风餐露宿,历尽艰辛,身体过早垮掉的他们,逝去的已长眠于工厂脚下的公墓;在世的,在伤痛、困厄中安心地守在工厂里,每天围在家属院南墙根儿谈古论今。

老工厂昔日的辉煌一去不返,但我一刻也放不下它。我只能在三线工业时代残暮将尽前,循着父辈一路跋涉的足迹,用拙笔记录工厂历史的一角,以慰藉在这片热土上奋斗终身,以及如我一般被它哺育着的工业人的心灵。

我对工厂最初的认知源于父亲,与工厂血脉相连的根性也源于父亲。因此,记录工厂,就先从我的父亲说起吧。

2017年五一,跟往常过节一样,我照例领儿子回厂里。自2012年把儿子送进省城上学(工厂效益下滑,子弟学校划归属地,教师多半调往省城,高中停办,初中班级缩减大半)去陪读,我在城里一直不习惯,待不住,一到节假日就带儿子回去。这次临行头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哥哥的工友送了一只大公鸡,活的,等我们回去父亲现宰,叫我们早点儿动身。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领儿子往回赶。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就到了。虽是过节,且是我们工人自己的节日,厂里却冷冷清清的,昔日干净整洁的沥青路上到处是塑料袋、果皮、枯叶。一进家属院,一股胶皮烧焦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家属楼前的空地上正燃着几堆火,焚烧胶皮,整个大院里乌烟瘴气。我赶紧拽儿子进家门。正在厨房忙活的母亲说:“如今厂里不景气,那些困难户从垃圾场捡来废电缆,烧掉胶皮卖铜丝,换几个油盐钱。都是给光阴逼得。”我听后心情随之沉重起来。

一见到外孙,父亲马上撂下手中正剥的蒜,拉起外孙的手,笑呵呵地问这问那,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高兴劲一上来,父亲就要抽烟,似乎唯有这样,才不至于手足无措。哥哥边责怪父亲抽烟,边自己也点上一根。稀罕一阵外孙,父亲问哥哥:

“这几天厂房咋样?”

“350(千安电解槽系列)倒是没停,但生产的铝锭越多,亏损就越大,没辙。”哥哥皱着眉头说。

父子俩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铝业行情上。

“(电解铝)产能过剩原因主要是2002年以来咱们国家冒出几家大型民营铝厂,全国电解铝产能一下飙到4467。3万吨,光山东魏桥铝业一家就727万吨。”哥哥焦虑地说。

父亲默默地抽着烟,没有言语。哥哥又说:“铝价都跌破一万四了,(炼铝)成本就一万五,这行情叫咱们日子咋过?”

“愁啥,咱厂是三线国营老厂、老铝业基地,不管咋样,国家总会有办法,不会丢下咱们不管。”无论外面和厂里怎么变,父亲这句话永远不会变,仿佛从二十岁一进厂他就吃了定心丸。

哥哥一听宽慰很多,舒口气,掐灭烟头起身进了厨房。不大工夫,厨房里飘出鸡肉的浓香,母亲喊着开饭了。说话间,凉的热的上了满满一桌。一家人乐融融地吃起来,所有的忧患都暂且放在一边。

那时,父亲穿一身泛旧的四兜中山装,骑一辆老式“永久”,一路轻踏慢踩,不时地抬头仰望办公楼前方的猎猎红旗和厂房上空的大烟囱,脸上永远挂着淳朴而踏实的笑容。下班慢悠悠地回到家,坐在油漆剥落的茶几前,拿出厂里新发的茉莉花茶泡上一杯,惬意地呷起来。要是家里正好有人闲着,他就津津乐道地讲起厂里的新鲜事——像20世纪60年代所有端“铁饭碗”的国家工人那样,父亲总是那么悠然自足,周身洋溢着优越感。

父亲是厂里电解一车间的一名天车工。那时候,倒班轮到休息,他就会带上我们几个到他的工友家串门。他们时常围坐在老茶几旁喝茶、闲谈,话题永远离不开电解天车:咋样快速辨别地面人员的违章指挥;换极打壳时,高速操作的害处;吊运重物到半空,突然停电,如何应对……天南地北的口音里满是对技术的求索和真知灼见。

那时,在我心里,电解天车坐落在厂房顶上,用它吊运重物时下面都有专人动手出力,父亲只是高高在上驾驶它。我常给小伙伴们炫耀:“我爸是开天车的,开老高老高的天车。”

直到后来,我从厂里技校毕业分配到班组上班,才知道父亲的不易。第一次走进父亲所在的80千安上插自焙槽电解厂房,一股热浪夹杂着烟尘扑面而来,我被呛得倒退几步。眼前一长排电解槽犹如一片片燃烧的火海,把厂房炙烤成一个大蒸笼。槽膛上方升腾的烟气不断地向厂房上空弥散,横跨在房顶的天车被湮没在烟雾中……原来,父亲一直置身这“火海”上方,不舍昼夜地开天车打壳、加阳极糊、出铝……搁在我,别说开天车干活,就是坐在上面什么也不干,连熏带烤的,就已经受不了。真不知道父亲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伫立在厂房门口,注视着这“人间炼狱”,想起父亲过早斑白的鬓角,我心里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爸,您转岗吧!干电解太苦了,这样下去,身体早晚会垮的。”我试图说服父亲离开电解厂房。

“怕啥?那么多干电解的都干得好好的,没有人当过逃兵。比起创业那会儿,这已经好得很了。”父亲笑着说。

二十岁进电解厂房开天车,父亲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其间有几次调转轻松岗位的机会,他都放弃了。母亲为此常取笑父亲:“离了你,电解厂房怕是没人开天车了,这铝就不出了!”

“若是干电解的都想图舒坦,这铝还真没法出。”父亲正色道。

母亲知道父亲的倔脾气,无奈作罢,不再言语了。

2003年,父亲退休了。

按理说辛苦大半辈子,退休安享晚年是好事,可父亲成天坐卧不安,丢了魂似的。不久,厂里招收仓库看守(退休职工优先),父亲不假思索地去了。他又穿上那身中山装,骑上老“永久”,看守老仓库了。

2016年,父亲年近古稀,按厂里规定,彻底退休了。

他仍旧穿着那身中山装,背着手,在厂区沥青路上边溜达边仰望鳞次栉比、新旧不一的厂房和大烟囱,脸上始终挂着20世纪60年代国家工人特有的那种神气。

作为一名老三线工人,20世纪60—80年代是父亲最光荣的日子。“那时候,啥事都是咱们工人说了算,派活是咱们,画考勤是咱们,发粮票是咱们,每年厂里评劳模还是评咱们。后期分配来的那些年轻人,每天老早到班上,给咱们把水打好、茶泡好,张口闭口李师傅长张师傅短地叫着,对咱们尊敬得很!”只要说起那个年代的事,父亲顿时两眼炯炯,尽管都是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的旧事,但每回说起,都那么自豪,都会自顾自甜蜜地笑上一会儿,点上一支烟悠悠地吸起来,似乎属于他的时代并未远去。

而今,父亲忙于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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