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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心中的神(第1页)

寻找心中的神

读完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我问自己:“你心中有神吗?”

我觉得,读经典是需要寻找的。今天是读《我与地坛》最恰当的时刻,因为这篇经典散文的作者史铁生于2010年12月31日走了,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但他教会了我思考。2011年1月4日史铁生60岁生日聚会上,主人公缺席了。一个叫多春鱼的网友留言说:“他的死让所有的中国人都停下浮躁的脚步,静静地思考些什么。”

思考些什么呢?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思考生与死的焊接点,思考生与死的路径。

这几年,我送走了几位亡人,先是我的父母,后是我的四位同学,还有同事及亲戚。那一年,我的一位老校长突发脑出血去世,我到档案馆去查阅他的档案,从一个档案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页,花了一下午时间翻阅这些发黄且被时间尘封的个人履历,一种东西堵在心头。我伏案为老校长写生平简历,在追思会上念了一分钟,一个人的一生,就算了结了。今年春天,我去郑州出差路过石家庄,想去看望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他正病着。他在电话里说刚刚做完透析,需要静养,没有气力接待我。其实,他是拒绝了我的探视。老同学这种状况,让我无限怅然。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

当然,还有一种寻找来自内心。我的生命历程曾经有一段灰暗的时间,常常觉得活着没意思,不愿醉生梦死,可也找不到活着的方向。曾多次在亲人、朋友、同事面前流露厌世轻生的念头,说自己活到六十一岁就自杀。我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亲友们的感受,当时确实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史铁生去世后,我重读《我与地坛》,面对这位“用生命书写生命”的作家,面对他的达观与淡定,我的自私、卑鄙使我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哀思与纪念是更深的思考,怅然只有无望。史铁生的文字唤醒了我。不会深思死亡,也读不懂史铁生。20世纪90年代我就去读《我与地坛》,但读不下去。那时,我太年轻了,像史铁生说的,是一个“狂妄的年龄”,哪懂得生命的轻重啊。

是的,人在“狂妄的年龄”不明白为什么活着,也害怕谈死亡。人在快乐的时候,想的永远是快乐。人在痛苦和灾难面前,在挫折和打击面前,在困境和失落面前就会想许多事情,甚至把活着想明白了,把死亡想透彻了。史铁生是凡人,不是天生的精神圣徒,不是生来就坚强。他在散文《我二十一岁那年》叙述住院治疗那些日子,与病魔和死神对话的心理斗争,是生,他欲罢不能,是死,他自杀三次未果,最终,是友谊医院和朋友将他从欲死的念头中唤醒。他那些哥们儿太好了,送书给他读,给他写信,给他唱陕北民歌,给他鼓励,让他在欢乐中“暂时忽略了死神”。“友谊一直就这样在我身边扩展,在我心里深厚……朋友们走了,我开始想写点儿什么,那便是我创作欲望最初的萌生。我一时忘记了死。”他多次说:“我没死,全靠了友谊。”史铁生双腿残疾,但是他认识了神。神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就是精神。

我四肢健全,思想却是浅薄的。虽说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我不敬重自己的生命其实就是不敬重为我提供生命条件而辛苦劳作的人们。现在,我确实感到良心不安了。产生轻生的念头,是因为我没有责任感,没有思考人生的意义,没有寻找到精神的宿营地。

史铁生双腿残疾了,是一个残忍的事实,后来得了肾炎又发展成尿毒症。他说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这个时候,我听到他灵魂的喘息,感受到他思想的深邃宁静。他留给世界以思想,也留给世界以生命,鲜活的生命。有人临终的时候,还没有想清楚活着的问题。我是健全人,我可能会走到高处,但不一定能走到贵处。

高贵很难寻找。

史铁生留给我们的财富是关于失败、命运、灾难、爱情、心智、时间、自卑、欲望、生死的思考,让我找到自己的影子,让我从浅薄中走出来。史铁生让我更加坚信文学的力量所在。他患有多种疾病,这大概就是命运,是无法摆脱的。他的名字叫铁生,可命并不像铁那样硬,如瓷易碎,他却没有屈服,留下丰厚的文学作品,对人类命运作注释,《命若琴弦》《病隙碎笔》,这些作品都是啼血命运的真实写照,给了我真诚与温暖。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让我做一个健全的人,《我与地坛》让我思考人生与时代。

一个做了母亲的人说:“史铁生的作品是最可以放心地推荐给女儿的。”望望天空,我长期呼吸着什么样的空气,拧开水龙头,我饮用着什么样的水,就明白了这是一位会读书的母亲,她知晓选择什么精神产品滋养孩子的灵魂。阅读史铁生,我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纯净的世界,纯净的空气、干净的水、绿色面包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我时常会问自己怕什么,我怕麻木的心灵,久居污秽而不觉其恶臭。我想借用张建波在《死亡是他倾心思考的母题》里的话感谢史铁生:“反观当代社会镜像,当爱情简化为性,友谊简化为交际,读书简化为影视,一切精神价值简化为实用价值时,史铁生以对精神灵魂的执着追寻,对绵绵爱愿的恒久关注,使精神灵魂在他身上栖居,爱愿在其身上闪现。”

史铁生走后,关于怀念他的文字看了许多,续小强的一句话像一记重拳击倒了我:“怀念别人,往往是纪念自己”。这应该也是史铁生的用意。我看了史铁生生前的许多照片,多数情况下,他都在面对我开怀大笑。只有笑看人生的人,才能写出如此美丽的文字。何立伟回忆说:“铁生有很特别的气场。你挨近他,就会觉得自己脱离了低级趣味,会觉得自己有向上的欲望,会在一瞬间追求崇高和美,真的是奇怪。”是的,我也感觉奇怪,阅读史铁生的文字,我即刻否定了自己,同时安静下来。史铁生在知青岁月的最后500天,是在阅读马克思《资本论》的思绪中度过的,他被《资本论》的逻辑力量所折服。他也多次对朋友说:“我的作品,文字来自鲁迅,而思辨源于马克思。”想想自己,读过《资本论》,但半途而废,读过鲁迅,吸取了什么精神力量呢?

读经典,应该是为了反省自己吧。

关于生死、孝顺,关于人生责任的一些问题,我明白得太晚了,或者说,我的成熟来得太晚。我常常从残疾人身上得到许多人生的感悟,这是健全人的悲哀。

现在来看,中国当代史上有两个“铁生”,一个属于人类灵魂的史铁生,一个属于庸俗政治的张铁生。年少时,我不谙世事,向张铁生学习做“白卷英雄”,到了知天命之年,我从史铁生的著作中寻找生命的意义,寻找心灵的支撑,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史铁生失去了双腿,却永远站立在人间,他的生命已经消失,却得到永生。面对失去与获得,失去成为人生痛苦,获得成为人生贪欲。

地坛是曾经的圣地,现在时过境迁,成为荒芜、被人遗忘的“一座废弃的古园”。就是这样“一座废弃的古园”成就了史铁生。史铁生在地坛从青年走到中年,度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岁月。地坛对过客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园,对于史铁生来说却是再生之地。

地坛接纳了命途多舛的史铁生,“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有了更多的遐想,这是一种“宿命的味道”。史铁生是认命的,“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这就是缘分。于是,多年来,史铁生吸吮着园中沧桑与沉寂的气息,咀嚼着自己生命的脆弱与坚韧的味道,与地坛展开了灵魂的对话。

最初,史铁生来地坛是为了“逃避”命运给他带来的麻烦。史铁生失去了劳动能力,就在园子里“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躯体健全的人到了晚年才会想这个事。一个青年突然残疾了,并且刚二十岁出头,就不得不想为什么活着,而且是“专心致志地想”。一个人残疾了或者病了,几乎就与社会脱离了联系。那种寂寞谁能忍受得了呢?“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是地坛的每棵树、每株草的启示。生命最终要有一个结果。为了追寻这个结果,不必急于去死,有了结果,死亡就是降临的节日。躯体健全的人不一定想得这么深刻,也不一定这样想。

想通了,“剩下的事情是怎样活的问题了”。明白了死的意义,才知道活着的价值。对于常人,死是透明的,活着却很模糊,或者是糊涂的。一个人如果常与宁静为伴,与思考为伍,那么他总会有交谈的对象,这个对象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内心,是自己的灵魂。只有会“窥看自己心灵”的人,才能想透这个问题。生死是大问题。生渺渺,死茫茫,捉摸不透,猜测不清,而正是这种难以解释的朦胧之景,才催发了古今中外多少哲人不断探索,陷入生死的讨论中不能自拔。

史铁生在古园中诉说对生命的真切感悟,对生死的哲学思考。他看到落日把人间的坎坷照得灿烂,他听到雨燕把天地叫喊得苍凉,他联想雪地上孩子的脚印,这双稚嫩的脚将走出怎样的人生之路,他看到那些苍黑而镇静的古柏,不为物喜,不为物忧。还有暴雨、秋风、早霜,都让他闻到了自然既摧残生命,又复苏生命的味道。生命如落叶。“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以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我想,“闻”就是一种感悟吧。

史铁生闻到了,同时也告诉我人生的四种境况:

飘摇……

歌舞……

坦然……

安卧……

不惧怕人生的飘摇,但要警觉人生的歌舞,才能坦然面对人生遭遇的各种挫折,安卧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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