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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磨记（第1页）

推磨记

打小我就十分敬佩父亲，他是我崇拜的一座高山。

父亲一生勤俭节约，为人忠厚老实，做事灵巧专注，特别能吃苦敢承担，再累的活，从未听他倾诉过；再难的事，从未看他发愁过，一天到晚总是忙个不停。父亲很不容易养活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建了四栋大瓦房，娶了四个儿媳妇，还培养出了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就凭这几样，在当时的村子里父亲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父亲的一生确实干出了一份响当当的事业。

小时候，有一次与父亲一起干活，父亲特地对我说，人生的路，就是一颗一颗的黄豆“磨”出来的。

开始我当然不理解，参加工作之后我才有所领悟，甚至可以这样说，我的大半生，也是这样“磨”过来的。

那时初中快要毕业了。一天早晨，父亲叫我跟他去磨豆浆。

父亲挑着担子，一桶是清水，一桶是浸泡好的黄豆。我手里拿着脸盆、铁勺、小扫把，跟着父亲来到村里的石磨房。

父亲先打扫干净石磨周边的卫生，然后从墙上取下推杆，连吹带扫刷干净，又对着上下石磨与漏槽一点点清扫，再用清水一遍遍冲洗干净。

待父亲清扫完毕，摆好物件，我站在一边，在身边木凳上放上装有黄豆的脸盆，盆里插着一把勺子。

父亲手把手教我：舀黄豆时要与水一起舀，而且黄豆与水的比例要均匀，豆子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磨出来的豆浆才会粗细合适。舀好黄豆水倒进石磨圆孔动作要连贯，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避免与父亲不停推拉的推杆相撞。

我心里一下子紧张了。磨一个豆浆这么复杂，要定量舀，又要准时倒，还得不多不少不快不慢，这太难了吧！

父亲看出我的心思，赶忙说：“不要紧张，试几下就熟练了，我慢慢推。”

父亲一推一拉，带动石磨转起来。我舀起黄豆水急忙倒入圆孔，不料铁勺与推杆碰个正着，豆子和水一下子洒满石磨。“怎么啦？看准来啊，快点倒，也要快点出，动作连贯才行啊。”我低头听着，“要么，你用空的勺子试试。”

我用空勺子试了两遍。“对啦，就是这样。”父亲终于笑了。

我舀起黄豆水，顺利倒进去，快速撤回来，又倒进去，马上撤回来。哎呀，这个感觉还真是好。

“不对啊，磨出的豆浆稀里哗啦的，太稀了，你舀的豆子太少，水太多了。”父亲急了。

“也不对呀，舀的豆子太多，水太少，磨出来的豆浆一团一团太粗了。”父亲急得赶忙停了下来。

我急出一身冷汗来，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如何是好。“快也不行，慢也不行，少也不行，多也不行，怎样才行？”我心里气鼓鼓的，挥手把勺子丢在盆里。

父亲看着我，停下推磨动作走过来，拿起勺子手把手教我舀豆子与水的搭配比例，教了一次，两次，三次。

“好了，你再想一想，不要急，我等着。”父亲鼓励地注视着我，静静等着。

我心里想着：舀豆水，不能太多，不能太少；舀起来，看父亲推拉的位置，出手，倒入，撤回……

“好了吗？”

我默默点点头。

于是又开始。父亲迈开双脚一前一后站着，身子一倾一仰，手臂一拉一推，不停地匀速地转着石磨。我舀起黄豆水，找准时机，倒入圆孔，撤回来。又舀起，倒入……慢慢地，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流畅。父亲看着我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也轻松起来。

“可不可以快一点？”

我点点头。于是父亲加快速度，石磨转得很快，我也流畅对接，默契配合。那黄白色的豆浆水一层又一层从石磨中间汩汩流出，从四周溢面而下，汇入漏槽里，又你推我挤，向着出口慢慢移动，咚咚咚流入桶里。

大概磨了三分之二，父亲说休息一下吧，转身坐在一张木凳上，跷起二郎腿，掏出旱烟杆，装上烟丝，拇指在烟丝上面压一压，点上火，美美抽起来。一个又一个烟圈在空中悠悠盘旋着，弥散开来，愈发灰暗了他黝黑沧桑的?脸。

“孩子，豆浆是磨出来的。其实啊，人的一生，也是一颗颗的黄豆‘磨’出来的，你知道吗？”

父亲忽然凝视着我，双手夹紧烟杆，对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我摇摇头，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会懂得的，我们继续磨。”

父亲吹了吹旱烟杆，在鞋底上敲了两下，收起来。

弯腰舀黄豆水，保持适量；举起挺身，看着推杆，瞄准进入；快速倒入，马上撤回。动作准确连贯，心里专注认真，与父亲的配合也是行云流水。看着父亲使劲地用着力，艰难地一前一后，一推一拉，脸上亮晶晶的汗水一路一路地往下流，我的心里酸酸的。

动作不断重复着，渐渐地，我的手臂累了，酸了，好像使不上劲不灵活了；腰也累了，酸了，好像跟不上节奏很不自在。但我还是挺着，咬紧牙关，直到舀完最后一勺，才狠狠地伸一个懒腰，捶了捶腰背，彻底松了一口气。

随后，我站在一边，看着父亲，弯着腰细致地清理豆浆，清洗好石磨，盖上塑料布，把推杆挂上墙，带上门回?家。

父亲挑着担子，稳稳走在前面，两桶白灿灿的豆浆一左一右摇**着。我端着脸盆跟在父亲身后，沿着父亲的脚步往前走。心里一直想着，为什么人生的路是由一颗又一颗黄豆“磨”出来的呢？

直到现在，我才慢慢体会到，人生烟雨路茫茫，路，只能靠自己闯出来。其中跋山涉水的主旋律，就是人生的那座推磨盘，它不停地在社会上“磨”着，让自己不断强大。这是在高度碾压之下能力极限的不断突破与有力喷发，是内心固有脓疮的清醒认知与坚定清除。压自己之所长而更强，补自己之所短而更全，忍自己之所不忍而更稳，除自己之未除而更壮，如此反复，“磨”的功力才算到位，“磨”出来的真容才能一路沉稳大方。自身足够强大，人生的路才能越走越宽广。

尊敬的父亲，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如你所想，但你的儿子一直在用自己一生的努力来报答你，报答你的养育之恩，报答你用自己的人生智慧，默默陪伴儿子一步一步“磨”着扬帆远航。

天国里伟大的父亲，你永远是我心中崇拜的那座高山！

2022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