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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如春(第2页)

“什么?拿什么主意?”徐太只听到了李妈妈的这半句话,至于她要自己拿什么主意并没有落到耳朵里。

李妈妈很有耐心,她一点儿也不为徐太对自己的心不在焉、须臾应付而不开心。她不厌其烦地从头把刚才的话给徐太又讲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太多的描述,只陈述了事情:她的二女儿生了二胎,想要李妈妈去帮她带一段时间孩子,因为这边孙女已经上了小学,留下爷爷帮忙接送就可以了。这边儿子儿媳和老伴儿都不太愿意,她要是去了女儿那边,家务就得儿子儿媳承担,老伴儿隔三岔五的也得做做饭,买买菜什么的。

可李妈妈心疼女儿,几个孩子就这个二女儿嫁得最远,这个女儿也最孝顺,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女儿绝不会劳累她的妈妈。

老伴儿和儿子看她有心要去,就和她讲,女儿得给她开工资,她才能去。

徐太听了李妈妈的话,不晓得她要自己替她拿什么主意,是去带孩子呢还是向女儿要工资呢?眼看着快要到家了,徐太不想李妈妈以此为借口和她一起回家,上次李妈妈去家里,她不仅把徐太的家看了个遍,还把徐太那一大桌子的化妆品逐一翻了个遍,害得徐太整理了半天才恢复原状。徐太假意走累了,站下来和李妈妈说话,她不想再绕圈子,她对两只眼扑棱棱地望着自己的李妈妈说:“那您是要我帮你拿什么主意呢?”

“徐太,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像我,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你说像这样向女儿要工钱合适吗?”李妈妈说着话,手不自觉地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徐太看着李妈妈那双纹路粗糙的厚墩墩的手,心里涌上一些同情,这个没有收入的女人,是多么需要保障啊。

“合适。工作就要拿工资,天经地义。现在外面找一个保姆得大几千不说,还不那么让人放心。只是不知你女儿的家里条件如何,她有没有能力给你开工资?还有就是开多少合适呢?”徐太脸上是真诚的,话语也是恳切的。

李妈妈的胖脸堆起了笑,她很开心徐太认为自己拿工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知道家里的老伴儿和儿子是自私,不想让自己去外地,现在徐太这么说,她心里踏实了很多,毕竟向自己女儿要工钱显得有点不通人情。但她也想过了,她已经帮儿子女儿每人都带大过一个孩子,现在女儿生的是二胎,她要是提出付工钱的要求,应该也合情理,她可以比外面雇的人要的价格低些。

“徐太,听你这么说我心安多了,你知道的,向自己女儿要工钱总是有些难为情。我家里啥样你大概也知道一些。我从年轻就靠老伴儿养活,现在儿女都大了,老伴儿对我反而把钱看得紧了。我也看出来了,谁都靠不上,只能靠自己。这次要不是他们父子俩难为我提出要向女儿要工钱,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挣钱。上个月,居委会通知我,说我符合最近推出的一个养老政策,就是一次**三万五千块钱,以后可以按月领工资,死了还有丧葬费。我当然高兴了,以后每个月领多领少都是自己的钱,我老了,也花不了多少,死了还能给他们留点儿钱。

我想这是个好事吧,回家给那爷俩说了,可谁知道,他们理由找了一堆,说到底就是都不愿意给我交这个钱。我做牛做马几十年,连他们几万块都换不来,寒心哪,徐太,我有时候觉着活着也没多大意思。这次,女儿喊我去带孩子,她给不给钱我都是要去的,我不想再伺候这些白眼狼了。但我还是想把这几万块钱交了,人老了还是得有点保障的。国家既然给了我这个福利,我就得争取享受上。徐太,你是挣大钱的人,我这种家庭妇女的苦你就当听个笑话吧。”李妈妈憨厚的脸上露出些许苦涩,徐太一直以为像李妈妈这种女人活得没心没肺,应该很开心没烦恼。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所有的青春和时光都给了家庭,到头来,她亏待的只有自己,在所有人眼里她作为女人、母亲,她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都应该是无偿的。

可是,凭什么呢?

徐太还是和李妈妈在楼下分开各自回了家,不管她再怎么同情这个女人,她还是不能忍受别人打扰自己惯常的生活。

一回到家,徐太立刻坐到化妆镜前花费了半天工夫,把自己辛苦画好的妆容卸下来,以前她回家不会这么快卸妆,都等到要休息的时候才开始洗漱,顺便把妆卸下来,随着年龄愈长,化妆品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越长对她的皮肤损害就越深,她的皮肤现在已经很娇弱了,得更加精心地保护才行。镜子里的徐太从一个精致的美妇人变成了一个皮肤松弛、眼皮有些耷拉的老人家,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是改变的程度、快慢不同罢了。徐太换了一身家居服,材质是精美的绸缎,极好地勾勒出了徐太的身形,这个岁数的人还能保持这么匀称紧致的身材,徐太也同样下了很多工夫在上面。

手机嘀嗒响了一下,徐太猜着会是杨开飞,果然,一看头像就是他,只有他会选这么凌云壮志的图片。杨开飞是徐太老年大学的同学,从徐太上国交课开始,这个杨开飞就一直紧随着徐太的课程,今年徐太临时从书法班调换到国画班,开课两周后,杨开飞也调到了国画班。徐太倒不是十分讨厌杨开飞,只是这个年龄的她是不会再去考虑个人问题了,年轻的时候她一直忙事业,无暇顾及个人感情生活,几近二十多年的单身生活,她从中年的忙碌到晚年的享受,徐太的内心已经建成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王国,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徐太深以为是。

徐太泡了些大米,把冷冻的鸡翅拿出来一袋放冷水里解冻,本来今天她打算下课后就在外面随便解决一下,顺便逛逛街,可现在上不成课了,她就在家搞点饭吃。徐太从厨房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的卫生,她不需要太费力地整理,每周日会有一个钟点工阿姨固定来给她收拾一次,徐太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这也是她一直努力打拼事业的原因,不就为了让自己的生活随心所欲点吗。想想为了几万块就觉得活得没意思的李妈妈,徐太不由得摇了摇头。

徐太不愿再去想这些鸡毛蒜皮,并且是些和自己本就不搭边的事情。徐太甚至为自己变得婆婆妈妈有点懊恼,她煮了一壶颜色艳美的花草茶,茶的香气在房间氤氲起来,徐太拿起了毛笔,今天她一定要画一幅早晨在花园里见到的花儿的画。她抿了口茶,刚落了几笔,还没见一朵花的雏形,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信息,竟然是视频通话!徐太非常不开心地放下笔,她看见杨开飞的头像在闪,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这么的拎不清,竟然要和她视频通话,简直匪夷所思!她摁掉了电话,将手机关机,这次她不能再犯对李妈妈那样心慈面软的错,拒绝就是态度,她需要杨开飞明白她和他只是普通的同学,连朋友都谈不上。

后面安静的时光徐太过得很惬意,她自认为画了一幅很好的春花图,反正她是画给自己看的,自己满意就好了。看看时间,接近中午了,今天早晨虽然有那么多糟心事,但徐太不会让这些鸡零狗碎影响心情。她把画贴到墙上,收拾好画具,去厨房准备午饭。徐太把米饭焖到电饭煲里,又取出空气炸锅做之前解冻好的鸡翅,米饭焖着,鸡翅炸着,她又顺手用炒锅扒拉出一个小青菜,一顿荤素搭配的午饭就做好了。

藕荷色的餐桌上,摆着一盘鸡翅、一碟小青菜,还有一杯红酒,每次吃饭都要喝点红酒是徐太多年的习惯,她的睡眠不是很好,微量的红酒有助睡眠。中午喝点红酒,徐太就能睡个好点的午觉。徐太顺手拿过来手机,一早上没开机,她得打开看看,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呢。手机开机后,叮咚叮咚地来了几个信息,有几个是广告信息,徐太直接删除了。杨开飞的头像紧跟着闪了一下,徐太点了一下,跳出来三个字:“明白了,”

后面还加了三个感叹号。徐太的嘴角撇了撇,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鄙夷的“哼”,这把年纪还这么幼稚。“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你什么都不明白,老糊涂一个。

杨开飞让徐太想起了前夫,那个文文弱弱又敏感多疑的人,当年徐太忙于事业,他不能给她多少帮助不说,还总是对她疑神疑鬼,怀疑徐太在外面乱搞,徐太挣得钱越多,他的疑心病就越重,最后徐太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提出了离婚,他倒也没怎么纠缠,要了儿子和一套房子,到今天,他们两人反而相处融洽了些。前夫后来对徐太说,你们都觉得钱越多越好,可钱多了我就紧张,你挣得越多我越紧张,我知道你不会在外面乱来,可我没办法,我只有这么做才能缓解我的紧张。徐太想,这大概就是常说的三观不合吧。

徐太很长时间没在院子里碰见李妈妈了。徐太想,李妈妈应该是到外地的女儿家带孩子去了。

徐太每周依旧要去上国画课,只是那个叫杨开飞的老头儿不见了,听说他又调回了书法班。果然,年龄永远不是一个人成熟的唯一条件。可惜了他那些凌云壮志的头像,徐太把这个人从通讯录彻底删除,包括那些原本就没留下太多记忆的记忆一并剔除干净。

花开花落,春天过去,盛夏也快到了尾声。这一天,徐太走在小花园的石子路上,她的脚又不防备地扭了一下,不过这次并没有鞋跟卡在里面,她穿的是一双平底绣花老北京布鞋。

徐太低头看脚下表面已经磨得光溜溜圆润的石子时,想起了那个胖胖的弯腰给她拔鞋跟的身影,她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响锣一样的声音喊她“徐太、徐太”。徐太不由得抬眼望向了小广场,广场的那棵大柳树下真的有一只手费力地冲她挥动着,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妇人,会是谁呢?那只手是在召唤她吗?徐太环顾四周,小路上就她一个人兀自站立着,并无他人,应该是在呼唤她吧。徐太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朝那只挥动的手走过去。

穿过一片花丛,离那个轮椅只几十米的样子时,徐太终于认出了轮椅上的妇人,这不是李妈妈吗?李妈妈坐在轮椅里,整个人不再是原来瓷实的丰满,她的脸泛着惨淡的白光,身体虚肿,几个月没见,她好像老了十多岁,以前的脸颊因饱满而显得鼓蓬蓬的,让人觉得她的嘴里总是含了一块糖;现在她的脸颊塌陷,面皮如一块膪肉松弛地耷拉下来。她以前的嗓门是多么洪亮啊,脆生生的,如锣鼓音,现在她的嘴里真的是含了一块糖,她的嘴里呜噜呜噜地搅拌着发音,徐太听明白了,那是向她问好呢。徐太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惊诧和不解,她用手里的手绢给李妈妈擦干净了她因为极力想对自己问好而流出的口水。徐太轻轻地握住李妈妈两只无力的手,问她:“你这是怎么了呢?”

“她呀,非要去给女儿带二孩,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晓得吗,有高血压的,高血压不能熬夜,不能受累的,熬了两个来月,那天早上就晕倒了,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哎,命是救回来了,人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上厕所都要人扶,哎……”声音从徐太的身后传来,是一个老头儿,徐太看他用纸在擦手,估计是去扔垃圾了吧。老头儿身上穿的看不出来是灰色还是黑色的西服,好像是借来的一样,明显大了一号,他并不算宽厚的身子大咧咧地在衣服里晃**着,脸上的胡子不多,应该很久没有修整过,很像徐太以前班主任的眉毛,乌乌扎扎地在脸上刺棱着,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又有点猥琐,徐太猜想老头儿应该是李妈妈的老伴儿。

“你是徐太吧,经常听我家老太婆提起你,她对你可是又崇拜又羡慕,是该羡慕啊,你看看你的样子,再看看她,真是啥福气都没有的。”老头儿边说边上下打量着徐太,叹着气为自己家的老太婆惋惜道。徐太听了他的话,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女人没福气还不是男人没本事嘛,徐太把心里的鄙视带到了脸上,她对老头儿的话充耳不闻,就像身边没这个人聒噪一样。

“你好好休养啊,李妈妈,改天我再去看你,现在的医疗条件好了,你听医生的话,很快就能康复的。”徐太又握了握李妈妈的手,把手里的手绢塞到了她的手里,对她做了个擦嘴的动作,李妈妈的手捏紧了手绢,垮塌的脸上终于堆上了笑容,这熟悉的笑容让徐太的心里打了个冷战,她握住李妈妈的手,扬头对轮椅旁的老头儿说:“那辛苦您好好照顾我们李妈妈,李妈妈常夸您会疼人,这次您就受累了啊。”老头儿本来对徐太的爱答不理有点不爽,转脸徐太又突然对他这么客气,他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搓着一双黑黢黢的大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徐太在李妈妈恋恋的眼神中转身走了,她背身而去的时候,没看见身后的李妈妈脸上有两行泪轻轻滴落。落日就在不远处悄悄坠下,夕阳的美,有着朝阳的金色璀璨,但是它的暖中总掺杂了一丝踏上归途的清亮。秋凉的时候,徐太又会踏上去海南度假的旅程,这些年,徐太的一年四季都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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