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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官镇(第1页)

#盐官镇

车子从天水市区上高速,朝着陇南方向,直奔盐官。我的脑海里却呈现这样一幅画面——一辆旧东风车,载满禾草和玉米袋子,从天水往礼县的公路上,到处铺满了待碾的粮食,车顶露天车厢里,一个三十开外的男人牵着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手,在旧东风车上颠簸,公路上碾场扬场而起麦麸尘土,时不时吹进父子俩的眼睛里。在半途中,旧东风车不走了,改乘一辆农用拖拉机,天快黑了,而盐官镇还没有走到。

三十多年一晃而过,一个小时左右的行程,就到盐官收费站了。这是我陪父亲一起三十多年后第二次到盐官探亲。

“你姑奶不知道还活着吗”,下高速时父亲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算来我的姑奶奶已经快要百岁了,父亲还是很想见一见他的这个堂姑姑,老辈人中健在的就那么一两个人了。

我的脑海里依然是三十多年前的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情景。带着夜色,我们到了姑奶奶家里,姑奶奶十分高兴,一会儿抓着父亲的手问这问那,一会儿又抚摸着我的手说看这孩子乖么。从北里来了娘家人,姑奶奶高兴得眼泪婆娑的。姑奶奶是我的徽县四太爷唯一的女儿,四太爷去世得早,姑奶奶和我爷是同属于一个爷爷的堂姊妹,因此我爷爷就是最直属的亲人了。但是兄妹虽然一个在北里,一个在南里,但我的爷爷也经常牵挂着这个堂妹,如果走南里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到盐官,看一看堂妹,人说女人家娘家是最大的靠山。娘家人来了,姑奶奶总是高兴得淌眼泪。我的父亲告诉姑奶奶,我的爷爷已经走了,因为远,也没人捎信请姑奶来送。于是,姑奶奶号啕大哭,姑奶奶给我们做了长面,填好了火炕,翻箱倒柜弄出了一套新铺盖铺在炕上,叮嘱我们好好休息。

三十多年后,我跟着父亲再来看姑奶奶,因为姑奶奶寡居,后代又多年没有走动,也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近况。

“咱们到你姑奶住的地方看走,如果老奶奶走了的话,我也来盐官了,了一了我看你姑奶的心愿。”父亲是熟悉姑奶奶的住址的,姑奶奶的家离盐官街道不远,在农村里找一家人还是比较容易的。终于到姑奶奶家了,让我们高兴的是姑奶奶还在,人竟然硬朗着,但是由于年近百岁,已经丧失了记忆,认不出来人了。姑奶奶和父亲,姑侄相见,与我三十年前的记忆反差巨大。我们这次来盐官,是因为父亲病重,我们到天水的医院给父亲看病,父亲知道自己病情,一直牵挂着他的这个姑姑。姑侄相见,姑姑已经老得记不起往事了,认不得亲人了,侄子也是一名老年的病人了。

岁月啊,给父亲和姑奶奶这么一丝血脉之亲安排一次波澜不惊的最后见面。

我们行走在盐官的大地上,父亲信手一指,某某村庄,是谁谁谁几户姓氏,与甘肃或宁夏的几个什么地方的某某姓氏同为一门。父亲甚至说得出,盐官一带的居民一百多年前,先辈是什么关系,盐官哪些人家与我们有什么亲戚关系,尽管早已经出了五服,但同为一个根脉。

我没有想到,父亲对盐官一带是这么熟悉。

父亲说,据老人讲,我们老先人应该在盐官坡儿上。现在分布在各地的亲房当家子,其根都在坡儿上。

历史上除名门望族外,一般的平民百姓,都关心衣食住行,很少关心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根在哪。我想,我的姑奶奶,在盐官生活了一辈子,只知道自己是孩子的时候是徽县人,自己的父亲去世后有北里的娘家人走动着,不知道姑奶奶知道不知道就嫁到了祖先的老地方。我们在姑奶奶家时,也许姑奶奶给孙子们没有提过,姑奶奶的孙子们很惊讶,都不知道姑奶奶还有远方娘家,他们也不关心姑奶奶的娘家在哪里。那都是一半百年的事,或许搞清楚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我们这次来盐官,就是父亲心里一直惦念着还有一脉远方亲戚,亲情尚未淡去。父亲小的时候,爷爷也带父亲来过盐官,看与爷爷一个辈的远方亲戚,父亲通过盐官的老人打问,知道老爷爷去世多年了,其后裔都在盐官生活。

远方老叔正在礼县商谈苹果生意,听说我们在盐官,电话里执意要我们留下来等他从礼县马上返回。我的平辈分兄弟龙龙当起了免费导游,带着我们在盐官转了一个大圈。龙龙是一名大学生,毕业后正在盐官创业,与父亲一道经营苹果专业合作社,流转了大片土地经营苹果。我们在盐官川一望无垠的苹果园里,脚踏泥土仰望天空,现实与历史的气息一并扑面而来。

盐官镇自古负有盛名。从先秦开始,这个地方历朝历代都以不同的方式发挥着政治经济军事上的作用。盐官后生撒海涛现在南京大学读博士,由《民族文学》编辑石彦伟牵线,我和海涛相互联系,交流盐官古今。海涛说,盐官历史典故举不胜举,尤以军马和盐闻名于“丝绸之路”。彦伟也曾专门到盐官及陇南一带考究过当地回族历史文化及当代风土民俗,彦伟说,清朝的盐官移民与河北泊头移民类似,由此派生出了西北、华北、东北不同区域的特色民族民俗文化,值得我们更加深入地挖掘。

而盐官,也是一个被诗歌滋养的小镇,唐代大诗人杜甫在这里生活时写下名篇《盐井》: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井岁,出车日连连。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

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我何良叹嗟,物理固自然。

在当代当地,也有一批写诗的人,再次摘录诗人包苞在《飞天》2010年6月号发表的关于盐官的乡土诗歌:在他高挺的胸中,小镇的过去从未停止呼啸:太阳落下的地方秦非子牧马的地方,盛产盐和骡马的地方诸葛先生鼎分三足的地方——《盐官,或者一个小镇》

这是一个因盐而盛产骏马的小镇

这是一个因马而成全一个朝代的小镇一匹马的出现绝非偶然——《一匹马,在盐官大地上出现》盐官镇大片大片的苹果园,是一道又一道亮丽的风景。

陇南的阳光照耀在一个又一个苹果上,我的目光随着盐官苹果上跳跃的光芒,这秦源地两千多年的历史、同治年间的刀光剑影在我眼前恍然一闪。我的兄弟龙龙不无自豪地说,这几年咱这地方产的苹果品质特别好,美誉为“先秦贡果”“始皇贡果”等,在市场很是畅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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