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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鹿人家（第1页）

驯鹿人家

去敖鲁古雅是有意而为之。

有的人为了脑子里那个念想，天南海北去探索；有的人为了心中那份期盼，跋山涉水去追求；有的人为了今世不留遗憾，千里迢迢去寻觅……

不掩饰，去敖鲁古雅，就是担心哪一天中国最后的狩猎部落消失了，忧虑哪一天驯鹿之乡不在了，害怕哪一天再也看不见驯鹿了……为了不留遗憾，很想去，必须去，于是就去了。

中国最后的狩猎部落在根河。

根河位于大兴安岭北段西坡，是中国最冷的城市，年平均气温–5。3℃，极端低温–58℃，年封冻期210天以上，素有“中国冷极”之称。

儿时跟随父亲在根河待过。当时父亲参加东北铁路大会战，修建牙林铁路。

那时候修铁路，哪里偏僻，哪里没有人烟，铁路就建在哪里，哪里就有铁路职工的临时小家。

当时我们一家住在原木修建的木屋里。大兴安岭森林资源丰富，职工们将整根原木竖切，一分为二，光面朝里，半圆面朝外，不剥树皮，用扒钉等固定好，挺结实的。木屋外表与大兴安岭森林生态环境非常相融，木屋里面充满原木散发出来的独特味道，令人神清气爽，而且木屋冬暖夏凉，从内到外无不透出真正的原生态之美。木屋的周围除了森林之外还是森林，每天见的除了父亲单位的职工外，偶尔能见到鄂伦春族或鄂温克族打猎的人。

那时，劳累了一天的父亲回到木屋，吃饭，有时还喝点小酒，休息片刻，慢慢恢复了元气，便打开话匣子，开始给我讲外面的故事。经常说的是大兴安岭的许多野生动物，什么狼啊，熊啊，狍子啊，这些都不稀罕，我不仅知道，还见过。但每次说到“四不像”时，我便云中雾中，一头雾水。

于是我问母亲“四不像”为何物，母亲说：“就是一种头像马，角像鹿，身躯像驴，蹄像牛的动物，鄂温克族人管它们叫驯鹿……”

那时在森林里工作或生活的人，基本上有吃野生动物和野生植物的习惯，算是对常规饮食的一种补充和改善，况且那时森林里野生动物种类繁多，又没有强制的禁猎禁食野生动物的有关规定。当时有一首几乎人人会唱的鄂伦春民歌，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候的情况：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

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

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

獐狍野鹿漫山遍野打也打不尽

……

我把驯鹿当成野生动物，问母亲：“你和爸爸见过吗，吃过吗？”母亲说：“见过，没吃过。”

一天，在驻地看见两个头戴毛茸茸皮帽子、身穿毛茸茸皮大衣的人，一看就是少数民族。那时还小，分不清他们是鄂伦春族人还是鄂温克族人。只见他们赶着身上带着铃铛、类似鹿的动物，和几个工人咿哩哇啦地说些什么。不知工人们把什么东西给了他们，他们就把皮帽子皮手套皮靴子甚至皮衣之类的东西给了工人，然后走了。从那以后，我只要听到森林深处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便知是那些人带着他们的驯鹿来了，或是从这里路过，或是和工人们做什么交易。那时候，强调路地关系和民族关系，感觉工人们和那些猎人关系处得挺好的。

父亲说他们这是为了生活各取所需。

我问：“他们是鄂伦春人吗？”我在阿里河鄂伦春自治旗生活过，经常看到鄂伦春族人，加上我三妹就是在阿里河鄂伦春自治旗出生的，对那里很熟悉，觉得这两人有点像鄂伦春人。父亲说：“不是，他们是鄂温克人。”我问：“那些动物叫什么啊，是他们抓来的吗？”父亲说：“叫驯鹿，是他们放养的，可以给他们拉爬犁。”爬犁，又称雪橇，是冰雪世界中人们的主要运输工具。东北地区冬季漫长，道路雪多冰厚，山高林密，沟壑全被冰雪覆盖，使用爬犁运货非常方便且普遍。因此，我知道了驯鹿为何物，长何样，知道了驯鹿会干活。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还知道了根河敖鲁古雅部落是我国唯一饲养和使用驯鹿的部落，因此也被人们称为“使鹿部落”，更知道了在茫茫山林之中，驯鹿不仅会拉爬犁，是鄂温克族人的交通工具，还是日日夜夜陪伴在他们身边、相互依托、相互照顾的亲密伙伴。

后来父亲因工作调动，从祖国的大东北来到大西南，家属随同南下。于是我离开了东北，离开了大兴安岭，离开了根河，离开了森林里那些凶猛的狼和熊，也离开了温顺的驯鹿，再也没有听到过清脆的鹿铃声。

几十年后，为寻找父辈当年战天斗地的足迹，为寻找心底那块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为完成父亲多年来想回根河看看的愿望，我重新踏上了根河大地。

首先是去看铁路，那是父辈们当年为大兴安岭修建的运输大动脉，现在依然存在，并继续发挥着作用。其次是去看根河火车站，当年父亲送母亲及我和妹妹上火车，父亲背着感冒的我，不慎摔倒在雪地上，额头被石头磕出了鲜血，还坚持把我背到火车站，送上火车。我在火车上看到父亲头上脸上凝固的血迹，看到他一个人在寒风中孤零零站在站台上，当时眼泪就流下来了。那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无法忘记。再去寻找当年居住的那片森林，路已不是那些路，房子已不是那些房子，森林也不是那片森林了。我知道，日新月异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心中虽有留恋与遗憾，但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我在南方生活工作了几十年，早已习惯了南方的气候和生活，也爱上了南方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但始终忘不了东北的大兴安岭，忘不了森林里的那些令人垂涎三尺的野果子：松塔、榛子、都柿、菇茑、稠李子、山布丁……也忘不了那些叫人胆战心惊的野生动物：老虎、熊、狼……更不会忘记那些温顺、勤劳的驯鹿。因此下一步去敖鲁古雅驯鹿之乡就成为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