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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 秋(第1页)

浅秋

母亲生下妹妹,等着小米熬米汤,家里的小米还以谷子的状态存放在粮仓里。

邻居婶婆从母亲生产的屋门缝递出钥匙,以责备的口气让去她家里舀一瓢大黄米,给妈妈暂且烧点儿黄米米汤。婶婆把钥匙放在秋梅手心里,剜了一眼,哀叹着转身进屋了。

秋梅接过婶婆递出来的钥匙,一种潮湿就冰凉地渗入她的手心里。

她紧紧攥着婶婆的钥匙,在屋子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进去看看妈妈,看看刚出生的妹妹。婶婆说妹妹没有一只鞋底子大。秋梅从垂挂着的厚门帘上得不到妈妈任何状况,只听得妹妹弱弱的哭声,小猫一样。妈妈生二妹三妹时,她雀跃着要进去看,就被婶婆拦在了门口。婶婆说月子没有坐稳的头三天,黄毛丫头是不能进去的。究竟为什么不能进去,婶婆没有说。那时婶婆年轻体壮,口气又那么严肃,又是在妈妈生孩子那么个当口,秋梅就没敢进去。对于这个婶婆,秋梅有些发怵。

婶婆凝重地剜那一眼和那声哀叹,就像这浅秋里的风,凉凉地拂过秋梅的脸颊,流到嘴角,咸咸的。秋梅都十六七了,妈妈生孩子还没有小米汤喝,这让秋梅手里婶婆的钥匙好久都暖不回来。

秋梅腋下夹着的葫芦瓢老要滑落下来的样子,她就腾出一只手把葫芦瓢送回腋下夹着,双手捧着婶婆的钥匙。走出院子,婶婆家的小狗就迎了过来,在秋梅脚下绕过来绕过去,缠在她的双腿间,绊得她走不动道,缠得她脚腕那里发热。秋梅抱起小狗,把它围在自己下巴处,让小狗身上那股淡淡的鸡屎味儿暖和着自己。才刚刚立秋,一切还是夏天的样子,秋梅手心里的那股潮湿很是冰凉。

秋梅匆匆地从自家硷畔上下来,走过跨在水渠上的水泥桥,沿着渠往婶婆家里走。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静悄悄地流着,迎着光看去,渠水像缠绕在山脚下的一条不知是谁滑落的丝带,柔软而光亮。只有渠底淡绿的酒瓶子碎片、瓷白色的瓦片、绿绿的水草、镶嵌在淤泥里的塑料凉鞋等清晰地映衬着渠水的涌动。渠沿上杨柳树密匝匝地绿着,一直随着蜿蜒的渠绿到尽头。有个别鸟雀在这一带绿里雀跃,有大胆的鸡在水边上紧盯着水面,啄食着漂浮过来的黑点点。它们一不小心就踩空了,大半个身子扎进水里,幸好它们都长着翅膀,扑棱棱挣扎一番就都能回到岸上,只是湿了整个身子。

秋梅一个人低着头走在水渠沿上,心里还在想着婶婆从门缝里剜出来的那一眼,那含着泪花花的一眼,剜得秋梅喉咙发噎。水渠里水的清澈、岸上的翠绿、跳跃的鸟雀无暇顾及,她一直在责备着自己,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不能给妈妈碾点儿小米,让刚生完孩子的妈妈喝黄米米汤,那得多扎嗓子。

小米是谷子碾的,熬的米汤黏糊糊的,晾一会儿可以用筷子挑起薄薄的一张米汤油皮来,喝到胃里暖烘烘的,温暖着虚弱的身子,营养丰富,每个生孩子的农村女人都靠小米米汤养身子,给宝宝产奶。黄米是糜子碾的,煮成黄米干饭,炒了洋芋汤浇在上面,或者直接用猪油拌了吃,是很好的美食。可黄米熬得米汤清汤寡水的,喝起来扎嗓子。

每年母牛下了牛犊爸就用大锅给母牛烧一大锅黄米米汤,有时还往里掺点儿小米。秋梅想到刚生完孩子的妈妈要喝黄米米汤,心里就堵得慌。

“秋梅——”一声呼唤将低头走在水渠沿上的秋梅唤醒。她抬起头,见谷雨从渠沿的尽头走来。他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书包把他瘦瘦的高个子压得向前倾斜。他头发蓬乱着,额头那缕头发长了,垂下来在他眼镜上来回扫动,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白色的球鞋上沾染了草绿和泥点儿,整个人看上去很疲乏。书包把他的双肩压得快要塌陷了,他梗着脖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住望着秋梅。秋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地低下头,她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并不大,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很黑很灵动。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耍,他的眼睛就是释放信息的窗口。他的眼睛一动,她就知道他又有新点子了。他是那种既聪明又调皮的孩子。不知哪一天,他戴上了眼镜,那双灵动的眼睛藏在了眼镜后面,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既聪明又调皮的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沉稳寡言,她再也无法洞悉他了。

这些都源于秋梅上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再念书了,而谷雨一直念到现在,即将去上大学。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开了,开到能填下这重重叠叠的山峦。

看见谷雨,秋梅才想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水米还没有沾牙呢。婶婆让她和二妹从场院子向阳的地方抬了一筐土,用筛子筛了,放在大锅里热了,从门缝里提给婶婆,又烧了开水。后来她就一直为屋里生孩子的妈妈着急,在屋门口转了一早上的圈圈。现在,她心里空落落的。她想到婶婆说妈妈被掏空了身子,她不知道妈妈的那种空是不是自己现在的这种空,感觉胸腔里什么也没有,就剩下缩成一个疙瘩的心撑着。

秋梅在离谷雨一人远处停下来,自顾自地说妈妈生妹妹了,她去婶婆家里舀黄米给妈妈熬米汤。谷雨戴着眼镜傻愣愣地看着秋梅。她不敢抬头看谷雨,把腋下的葫芦瓢夹得更紧些,把怀里婶婆家的小狗抱得更高些,都围在她的嘴边了。她一直勾着头,感觉到那副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多了分审视。这种审视她应该是早就感知到了,和婶婆钥匙带来的那种潮湿混合着,快要淌下来了,她又不能用袖子揩掉,只能把头勾得更低些,整个脸埋在小狗脊背上柔软的绒毛里。

谷雨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轻轻地说,过几天他就走成都上学去了。秋梅抬头看向谷雨,他比她高出了半截子,他一抬胳膊,她可以从他腋下钻过去。他很瘦,站在她面前像个麻秆,直戳戳的,很难用挺拔形容,但他确实站得很挺拔,低着头看她。

“哦,那很远吧?”

秋梅不知道怎样说,她根本不知道成都离这个小山村有多远,那里会是怎样的一片天地,面前这个瘦高个儿在那里会是怎样的状态。其实就在这个小山村里,他的状态她也不知晓。她只明晰地记住了,每年入学季,每个浅秋的某个时分,他都会到这水渠沿上来。在这水渠沿上,他劝她继续念书。和他一起的也曾有老师,有小学校长和若干个班干部。到后来,就剩他一人了。一年一年,每年的这个季节,新学年开学季,他都要来叫她去念书。他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如今即将进入大学。每年的这个季节,刚刚立秋的时节,他都会来劝她去念书。刚开始那几年,他是有一大堆劝说词的,慢慢地就少了,逐年递减,最后就一句话也没有了。

每年的浅秋时分,秋梅都有意无意等在家里,时不时出院子望一望水渠沿,等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出现。她虽不能跟着他一起去念书了,但他对劝她念书的那份执着让她感动。她知道,只要他还念着书,他就会每年都来,仿佛成了一种习惯。尽管念书这事在她这边,怎么也继续不了了,可他劝学的行动却一直在坚持。

今年谷雨高考,并金榜题名,这她早已知晓,村子里早传开了。她为他高兴的那个劲儿都过去了,她因为他考上了的那个失落也过去了。

秋梅想对谷雨说几句祝贺祝福的话语,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恰当。她原本贫瘠的词汇在这一时刻显得更加苍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的面前,她听得见他心脏的跳动,感触得到他呼出的气息,但她感觉离他很遥远很遥远。

他们无话地站了一会儿,谷雨就走了。看着谷雨远去的背影,看着水渠沿上静默在浅秋里的树木、花草和翻飞着的鸟雀,秋梅想,这可能是她眼里最美的风景了,可能是她吹过的最美好的微凉的风了。

秋梅用手里的钥匙打开婶婆家的木框子大门,放开怀里的小狗。它从她怀里挣脱下来,就撒着欢子追了出去,边跑边叫。她推开虚掩着的厨房门,在大瓦罐里舀黄米时,鼻子眼里那份潮湿还是滴落了下来,滴进婶婆家装黄米的大瓦罐里。

婶婆家的一切秋梅都是熟悉的,和她自己家里一样,尤其是婶婆家厨房里的土炕。每次家里来了亲戚睡不下,秋梅就来婶婆家里借宿。这盘土炕小小的,一席山羊毛纱毡刚好铺得下,婶婆用碎布拼凑了一张床单。白色的老洋布,黑色的条绒,红色的哔叽,绿色的呢子,花花绿绿的,薄厚不均,却很暖和舒服。炕围子则是用香烟纸和糖果纸贴裱的,大前门、红双喜、哈德门等一溜儿香烟纸和大白兔、酸溜溜、金丝猴、椰子糖等糖果纸,一溜儿一溜儿粘贴得严丝合缝。土炕上的被子用一床老虎单子做的被面子,里子是白色的老洋布染成的蓝色,染得不够均匀,深深浅浅的。

秋梅的初潮就是在这个小土炕上来临的。不小心涂在被里子上了,就那么一点儿嫣红,把她吓坏了,半夜里起来用笤帚疙瘩沾了水擦了又擦,幸好被里子是蓝色的,染得又不够均匀,可以被误认为是染得深的那一块。

秋梅很晚了才背了半背篼柴火带着二妹来婶婆家里睡觉,婶婆留下来陪坐月子的妈妈。爸去上庄代劳去了,上庄里没了人,爸爸帮忙操持丧事去了。就算爸在家,妈妈坐月子也是婶婆陪的,足足陪妈妈一个月,像个称职的婆婆。

二妹磨磨蹭蹭不想来婶婆家里睡觉,嘟着嘴,白着眼睛瞪秋梅,秋梅就拽着二妹的衣角把二妹硬拽了来。二妹甩着腿坐在婶婆家厨房的炕沿上,秋梅蹲着烧炕。烧炕的柴火有些潮湿,小小的厨房里满是柴烟。二妹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秋梅伸手把二妹的鞋子脱了,搡了一把二妹吊在炕沿上的双腿,二妹就一骨碌滚到炕里,偎着被子,把脸埋在被子里。

屋子里的烟还没有散尽,秋梅就关了门上炕睡觉了。二妹没有脱衣服,囫囵身子睡着,秋梅搡了两把二妹,叫她起来脱衣服睡觉,二妹蒙着被子没有吭声。大概是有些时日没有烧炕了,热了的炕有些潮湿,被窝里潮腾腾的。后来二妹忍受不了潮湿,在被窝里偷偷地脱了衣服,背对着秋梅,把头捂在被窝里,没有说一句话。二妹性子拧巴,动不动就拧巴上了。很多时候,秋梅都耐着性子哄她,把她哄得有了笑脸。

厨房里一直充盈着烧炕时的柴烟,淡淡的,有点儿呛人。秋梅扯了一个被子角盖在身上。虽然还是浅秋,没有到冰冷的时候,村里家家住着窑洞,就是大夏天还得烧炕,晚上睡觉都有盖被子的习惯。黄昏时候,秋梅用从婶婆家里拿回来的黄米给妈妈烧了米汤,给几个妹妹烙了玉米面锅盔,吃了晚饭,傍黑就领着二妹来婶婆家睡觉了。

平时睡觉前秋梅都会做会儿针线,给爸妈、几个妹妹和自己做鞋子。自从生了三妹,妈妈的身体一直就不好,大多时候都在喝中药,家里的所有家务就都落在了秋梅身上,比如做饭、缝补衣裳、给家里人做鞋子、照顾几个妹妹、照顾生病的妈妈。这些事占去了秋梅的大量时间和精力,致使她这么大了还不会一些女红细活,她至今都没有给自己准备一件拿得出手的嫁妆。这几日,她要给新生的妹妹做衣裳,布料扯上了,还没有做,她实在是疲乏了。

但她睡意全无,又没心思做针线活,躺在炕上睁着双眼看窗眼里透进来的丝丝光亮。看着黑暗的屋子和身旁拧着的二妹,让她想起十一二岁时刚开始来婶婆家里借宿,那时婶婆的闺女正值她现在这个年纪,人家是大姑娘,她是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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