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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罗钦集市(第1页)

索罗钦集市

房屋里烦闷难挨,

啊,赶快带我走出家门,

满村都是热热闹闹,

姑娘们翩然起舞,

小伙子尽情欢乐。[原文系乌克兰语。]

——摘录自古老的传奇故事

小俄罗斯[古时对乌克兰的称呼。]的夏日那么醉人,那么美好!晌午在一片静谧与暑热之中闪着异彩,广袤无垠的蓝天伸展着色迷迷的穹隆俯身拥着大地,仿佛已经酣然入睡,将一个美人儿紧搂在轻盈的怀抱里,沉浸在怡然的欢乐之中。这个时候天气热烘烘的,让人困倦!天空中并无一丝云彩;田野上寂然无声,万物好像都已死寂;只在空中,在那高远的苍穹里,一只云雀在高声歌唱,然后银铃般的歌声就顺着气流层,撒向深情的大地,偶尔有一声鸥鸟的鸣叫或是鹌鹑的嘹亮的叫声在草原回**;一株株高耸入云的橡树,仿佛闲游的旅人,懒懒洋洋、无忧无虑地伫立着;一束束耀眼的阳光照耀着簇簇绚丽多彩的树叶,又把昏黑如夜的阴影遮盖在其他叶子上,唯有疾风劲吹之时,才会由阴影里忽然跳出一缕金光;一些身轻如烟的昆虫就像五颜六色的宝石一般,纷纷撒落在色彩纷呈的果园里,那里还荫覆着体态端庄的向日葵;一个个干草垛及一堆堆金黄的麦捆恰似野营宿处那样遍布田野,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延伸开去;樱桃、李子、苹果、梨树的枝桠挂满了累累硕果,压弯了枝腰;天空蔚蓝,它那明亮的镜子——河水装嵌在碧绿而傲然隆起的框子[该处喻指河岸。]内……那年炎热的8月,有一天也是如此令人惬意的日子。对了,那是大概30年前的一个日子,在离开索罗钦小镇约10俄里[1俄里等于1。06公里。]左右的一条大路上,挤满了从周围及远处村子里去赶集的人们。小俄罗斯的夏天充满了多少怡悦和惬意!

从大清早起,盐粮贩子[旧时乌克兰农民用牛车向克里米亚贩运粮食和农产品,回来时则贩运盐和鱼。]就赶着满载着盐和鱼的牛车接连不断地鱼贯穿行。裹着干草、堆成小山一般的瓦罐慢慢吞吞地移动着,厌倦于这种被幽禁和不见天日的处境,一只彩绘鲜艳的瓦盆抑或陶缸偶尔会从货车上高高围着的栅篱里故意露出脸,炫耀一番,引来不少崇尚奢侈的人的艳羡目光。来来往往的路人不时也羡慕地看看那个高个子的陶器客商——拥有贵重商品的货主,他跟在自己的货物后面缓步走着,细心地用那令人讨厌的干草去遮蔽那些粘土制成的俊男与娇女[此处指的是各种陶器用品。]。

两头筋疲力尽的犍牛勉强地拖拉着一辆大货车,上面堆满了麻袋、绳索、布匹及种种日用杂物,在路边孤单地走着,一个身着干净的亚麻布衬衫和脏兮兮的亚麻布灯笼裤的车主在车后艰难地行进。他懒洋洋地用手揩拭着从黝黑的脸上还有从长长的八字胡上滚落下的豆大汗珠,且他那八字胡是被不讲情面的“理发匠”扑过粉的。几千年来,这个“理发匠”总会不请自来,不论对方美丑,总会硬给所有的人都扑上粉[此处喻指风将灰尘刮到人们的脸上。]。车主的身边走着一匹拴在货车上的母马,它那副恭顺的样子表明已到了垂暮之年。很多迎面走来的人,尤其是年轻小伙子,走到我们这位庄稼汉面前,都会抬起帽子,亲切问好。不过,他们这样做并不是看在他那银白的胡须和庄重的步履的份儿上,只需抬头向上望一眼,便能明白人们之所以敬重的缘由:货车上端坐着一位非常标致的小妞,她长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一对挑起的黑色柳眉,两片樱唇蕴含着天真无邪的微笑,系在发间的红蓝发带和长长的发辫、一束野花相映成趣,恰似一顶华贵的王冠安放在她那可爱的小脑袋上。好像四周的一切都让她着迷;她感觉一切都那么奇妙、新鲜……那双明眸不住地东张西望。怎么能不好好地高兴一下呢!这还是第一次来赶集呀!十八岁的少女第一次到集市上来!……但是来往的路人,有谁会知道她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求得父亲同意带她一起来呢。本来嘛,父亲早就想带她出来,但是狠心的后娘却巧妙地将父亲捏在手里,就如他拽着这匹老母马的缰绳一样:它在多年的使役后最终被拉到集市来出卖了。那可是个很不安分的娘们……我们却也忘了:她此时正坐在货车顶上,身着一件漂亮的绿毛线外衣,就像是在银鼠皮上又缝了一些小尾饰,只是换成了红色的罢了[俄国沙皇经常穿银皮的大氅,总缝上一些黑色的小尾饰。]。下面穿着一条跟棋盘一样非常花哨的华丽裙子,头戴一顶印花布做成的彩帽,让她那张红扑扑、胖乎乎的脸蛋平添几分傲慢的神色,从这张脸上不时地摆出一副让人不快的粗野表情,令人见了就会赶紧将不安的目光移开,去看她的女儿那张惹人喜爱的脸儿。

我们的赶集人已经见到普肖尔河了;远处吹来的阵阵凉意,在熬过一阵让人难受、耗人精力的暑热后,特别让人感受分明。草场上疏疏落落地耸立着黑杨、白桦及白杨树丛,透过深深浅浅的绿叶闪烁着火红的、带有凉意的光点,美丽的河水故意**着它银光闪闪的胸脯,树丛的绿色鬈发便婀娜多姿地垂挂其间。普肖尔河在欣喜若狂的时刻,当忠实的镜子艳羡地映照出她那充满傲气和耀眼的光辉的前额、姣若百合的双肩及被头上垂落下来的乌黑**围裹的大理石一般光洁的脖颈的时候,当她鄙夷地摒弃旧的饰物,装扮一新,且又无休无止地大发脾气的时候,是非常任性的——她每年都会换换环境,选择新的河道,置身于新的不相同的自然景色之中。一排排磨坊转动着自己沉重的机轮,提起宽宽的水柱,用力地抛撒出去,水花四溅,水雾弥漫,周围响起一片轰隆隆的声响。此时,载着我们已经熟悉的旅客的那辆货车也已驶上了大桥,无比瑰丽和雄伟的大河就像一块大玻璃似的,呈现在他们的眼前。苍穹、又绿又蓝的树林、过往的路人、满载瓦罐的货车、水磨坊——全部倒映在水中,底儿朝上地站立着或者走动着,却不会坠落到那深蓝色的美丽的深渊里去。我们的小美人看着眼前的景色怔怔地出了神,居然忘记了一路上嗑个不停的葵瓜子儿,突然听到“好一个漂亮的妞儿”的声音,不由得悚然一惊。她回首一望,见到一群年轻人站在桥上,其中一人衣着要比其他人考究些,身着一领白色长袍,头戴一顶灰色的羔皮帽,双手叉腰,很是神气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小美人不禁看了看他那张晒得黑黑的却仍然讨人喜欢的面孔及那双好像要将她看透似的火辣辣的眼睛,心想刚才那句话或许就是出自他的口里,就不由地垂下了眼帘。

“好可爱的妞儿啊!”身穿白长袍的年轻人又夸赞了一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要是能亲亲她,全部家当我都愿意赔上。但是前边坐着一个女恶魔。”

周围**起一片哄笑声;但是,慢慢腾腾地走着的车主那打扮漂亮的妻子受到如此欢迎,非常不受用:她那张红扑扑的脸陡然变成了火红色,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如雨点一般撒落在耍贫嘴的年轻人头上。

“你这没出息的拉纤的,就应该去上吊!叫你老爸脑袋撞在瓦罐上!该死的不信基督的人,就应该在冰面上跌一跤,爬不起来!到了阴间,叫魔鬼用火燎掉他的老杂毛!”

“欸,骂得真凶啊!”年轻人瞪着大眼看着她说,就像被出乎意外的、连珠炮似的一阵诟骂搞得不知所措,“这个老不死的妖精,这么骂人不怕烂舌头。”

“我老不死!”这个已过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妇人又接上火了,“不信神的孽种!先去洗净你那肮脏的脸吧!满嘴胡吣的臭小子!我没见过你老妈,但我知道她准是个下贱货!你老爸也是!你姑妈也那样!我老不死!你这乳臭未干的……”

此时,货车开始下桥了,最后的脏话也已听不清楚;但是,年轻人好像不想就此罢休,他毫不迟疑,抓起一团污泥,往她身上摔了过去。真是出人意料得准,恰恰打个正着:那顶崭新的印花布彩帽立刻溅满了污泥,那些喜欢恶作剧的浪**子弟更起劲地哄笑起来。打扮花哨的胖妇人勃然大怒;但是货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她就将一腔怨怒发泄到无辜的继女及慢性子的丈夫身上,可丈夫对于类似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于是始终一言不发,冷漠地承受着盛怒的妻子的百般辱骂。虽然如此,她那不知疲倦的舌头还是无止无休,絮絮叨叨,直到他们到了近郊的老朋友及教父[在旧俄习俗中,孩子刚出生时在教堂受洗时认的干亲家,男的称为教父,女的称为教母。],一个名叫齐布尔的哥萨克家里才停嘴。我们的旅客与干亲家久别重逢,暂时忘了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谈到了赶集的闲话,与此同时,在长途跋涉后也想要稍事休息。

老天啊!那集市上什么东西没有啊!车轮、玻璃、焦油、烟草、皮带、大葱、各式各样的商贩……就算口袋里有三十卢布,你也不能将集市上的所有东西采购下来。[此处原文系乌克兰语。]

——摘录自小俄罗斯喜剧

大家想必听到过远处飞流直下的瀑布声:惊惶不安的四郊充满了一片轰隆隆的回声,奇妙而模糊的声响交错在一起,在你跟前跟旋风似的疾驰而过。可不是嘛,当你们身处于乡村集市的旋涡之中,你们就感觉整个的人流就如一个巨大的怪物,在广场及各条狭窄的街道上不停地蠕动、叫喊、狂笑、喧闹着。吵嚷、谩骂、牛鸣、羊叫、马嘶——这一切汇集成一片不谐调的噪音。牛群、袋子、干草、茨冈人、瓦罐、女人、蜜糖饼干、各式帽子——一切都那么鲜艳、花哨、杂乱,挤成一堆堆的,在眼前晃来**去。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没一句话能逃脱这场大洪水的淹没而免遭灭顶之灾;没有一声喊叫是能听得分明的。这集市的前后左右只听到商贩们拍掌成交的声响。一辆货车断裂了,铁块叮当作响,木板嘭啪有声地被扔到地上,人们晕头转向,不知向哪儿去才好。我们这个外来的庄稼汉早就带着黑眉毛的女儿在人群中挤挤撞撞得了。他走到一辆货车跟前,又伸手去摸摸另一辆货车,打听着行情;不过,他的心思却总是围着那十口袋小麦和那匹老母马转个不停,那正是他运到集市上来出售的东西。从他女儿的表情上能够看出,她并不怎么愿意在满载面粉和小麦的货车旁边转来转去。她倒是想去另一头,看看亚麻布货棚底下挂着的那些漂亮的红丝带、耳环、钖制和铜制的十字架还有杜卡特钱币[一种古威尼斯的金币,可用作衣饰。]。只是,就在眼前,她找到了很多值得一看的东西。她发觉可笑极了:一个茨冈人跟一个庄稼汉彼此狠打手板,痛得直叫喊;一个喝醉酒的犹太人用膝盖撞了一个女人的后腰;吵架的女商贩骂不绝口,各不相让;一个俄罗斯佬[对俄罗斯人的一种蔑称。]一手捋着山羊胡子,另一只手却在……不过就在此时,她突然感觉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衬衫的绣花袖口。回头一看——居然是那个身穿白色长袍、长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年轻人站在她跟前。她悚然一惊,心不由地怦怦直跳,这可是之前无论是喜是悲都未曾有过的情形:她又惊又喜,连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别怕啊,宝贝,你别怕!”他拉起了姑娘的手,低声说道。

“我不会跟你说什么丑话!”

“也许,他真的不会讲什么丑话,”小美人暗自想道,“只是我感觉怪怪的……这家伙一定是个魔鬼!我自己仿佛也明白这样可不行……但就是不能从他那儿将手抽回来。”

庄稼汉回头看了看,想要跟女儿说句什么话,但是旁边却有人提到“小麦”的事。这个字眼就跟有魔力似的,一下子将他吸引到了两个正在大声谈话的批发商跟前,非常专注地听着他们交谈,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分心了。两个批发商正在侃着小麦的事儿。

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厉害么?

这人世间可是不多见的。

他狂饮烧酒就如喝家酿啤酒一般。[此处引文系乌克兰语。]

——摘录自科特利亚列夫斯基《埃涅伊达》

“老乡,那你看咱们的小麦行情是看跌么?”一个身着油渍斑斑的花粗布灯笼裤,看样子像住在小镇的小市民的外地客商跟另一个人说,那人身穿打了补丁的蓝长袍子,额头上还长着一个大肉瘤。

“那是自然的;若是咱们能卖掉一俄斗,我都心甘情愿地套上绞索,就跟圣诞节前在门边吊腊肠那样吊在这棵树上。”

“老乡,你是哄谁?除了咱俩的小麦,又没有其他麦子,”身穿花粗布灯笼裤的商人反驳道。

“唔,你们说你们的吧。”我们小美人的父亲暗自嘀咕着,他一句不漏地听着那两个批发商的议论,“我手头就有整整十袋麦子。”

“麻烦事儿正在这里:若是有魔鬼从中作祟的话,那你就等着瞧吧,就如从肚子饿瘪的俄罗斯佬那里捞不到多少油水一样。”额上长着大肉瘤的人说道,显然那是话里有话。

“什么魔鬼?”身穿花粗布灯笼裤的人继续问道。

“你没听到人家怎么说的么?”额头上长着肉瘤的人神色阴沉地斜睨着他,接着说道。

“快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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