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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那场雪(第1页)

记忆中的那场雪

2000年的秋天,当我的大学生涯步入最后一年时,心中对这早已见惯的校园忽然生出无尽的留恋。三年前踏入校门时,觉得这应是很长一段时光,可以有大把的青春干很多的事情,可离别到来总是猝不及防。

因为是师范生,我们大学最后一年要安排实习的,同一个班的同学会分到不同的县不同的学校。我们班主要分到商州区和洛南县,班上有的同学提前申请到商州区的学校,这样离大学近,方便回学校。而我觉得到哪儿都是客,终究要离开的,便不在意。直到系上的通知下来,我和同宿舍的一个伙计以及外语系的几个老乡,一同分到洛南的杨圪崂中学。这地方并没有去过,但听着名字一定是比较偏远的地方,所幸舍友说这地方离他家里近,周末可以一起去他家玩,心下才稍稍宽慰。

在那个深秋季节,我们一行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学校安排的客车。再次回望校园时,一种漂泊的孤独与忧伤顿上心头。而在以后的很多次人生转场、毕业调动时,这种熟悉的飘零感一次次重现。

杨圪崂的偏僻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坐的中巴一路颠簸,从商州到洛南县城,再从县城开四十分钟才到杨圪崂中学。这是一个地处山区农村的中学,一路走来都看不到多少人家,道旁的白杨树倒是不少。学校附近唯一的单位是供销社,但此时已经没落,职工都已回家,只留下沿公路边一排房子,那种青砖墙黄漆玻璃窗,是20世纪供销社的统一特色。学校附近围着不多的人家,一到夜晚一片漆黑和安静,这让喜欢热闹的我们顿感寂寞和夜长。好在舍友的父亲是供销社职工,我俩就免住学校的大通铺了,而能合住在他父亲以前的宿舍里,整个供销社大院就我们两人,院内杂物和荒草共处其间。

我所实习的杨圪崂中学,学校并不大,但当时学生不少,有八百余人。学校院子小,院内并没有操场,我们上操要从学校出来走一段土路穿过公路,外面有一块土操场。但这地方除了学生们上操上体育课用外,平日农忙时节,附近的群众晒小麦、打黄豆也用。给我分的是初二(1)班班主任和语文课实习教学,指导班主任姚老师是一个中年男老师,中等个子,身材瘦削,面庞黝黑,对待孩子严厉而认真。而指导老师熊老师则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善良而贤惠。虽然上的是师范,但第一次走上讲台,心中十分紧张。当被熊老师领着向全班同学介绍自己时,本来想好一段精彩的自我介绍,结果一紧张平时的淡定和自信全无,只能草草几句结束。但孩子们还很新奇,毕竟看到了一个和熟悉的老师不一样的面孔,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大哥哥一样的老师。年轻,似乎对学生有天然的亲和力。

我所担任的班主任工作其实也就是辅助姚老师,并不负责管理具体事务,每天上早操时天还没有亮,我穿戴整齐地带队穿过马路带孩子们跑操。也许是我打摩丝的发型和整天穿西服打领带的缘故吧,孩子们渐渐地和我亲近了许多。我在开始的一周也并没有上课,只是听熊老师上课我改作业,第二周我开始上熊老师听。还是很紧张,也并不明白大纲和要点,只是凭自己的常识和理解在讲课文,现在想来很多地方已跑偏。但对于不谙世事的孩子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新奇,听得津津有味。有些平日里并不积极的孩子忽然来了精神,记得班上有一杨姓女生,上课听得特别专注,而且特别爱回答问题,让其他同学都感到意外。

从大学校园到乡村中学,这种反差堪比天蓬元帅被贬到凡间。最不适应的是生活,在大学食堂里左挑右选不知道吃啥,而到了学校的大灶上,别无选择地每天面条或萝卜粉条烩菜,感觉又回到了高中岁月。这种饮食习惯与自己的家乡差异很大,虽然今天看来这种饮食健康养生,但对于当时的自己而言,却真是难以适应。我从小就不爱吃萝卜,人的饮食习惯很怪,喜欢与否与健不健康毫无关联。我坚持了几天就不在大灶吃饭了,自己弄了个蜂窝煤炉在宿舍做饭,烧煤球那种,这玩意儿在今天看来已经是很稀奇的东西了。我又拾起了高中时练就的做饭手艺,蜂窝煤炉这东西做饭可以,但很麻烦。一是把煤球燃着需费一番功夫,二来着了火并不大,炒菜不赶火候,但即便这样,我们依然做得有滋有味。我所在的中学附近并不逢集,买菜很不方便,我们俩还专门跑到隔壁的景村镇赶了一次集,买回猪肉,包了一顿饺子。还喊了几个一同实习的同学,大家吃得开心如同过年一样。

学校附近有一个小饭馆,但简陋得让人心酸。一间屋,后半部分是灶台,前半部分放两张桌子供顾客用,中年男厨师兼着服务员。也并没有多少人,厨师系着一条已看不清颜色的围裙,在不紧不慢地打理着。我和舍友没事总爱去转转,终于有一天听说他要宰羊了,我们激动地问:能做羊肉泡不?他说:能!我俩开心地期待着,终于可以大吃一顿了。可等了半天,羊肉汤煮好了,他直接给我俩一人一块发面馍,舀两勺汤,自己泡吧!我俩愣了半天,这和我们想象中的羊肉泡差别太大,简直就是理想和现实的距离。但我们还是开心地吃了起来,这毕竟是出来这么久,第一次尝到羊肉,这可能是记忆当中最寒酸、也最鲜美的羊肉泡了!

班主任姚老师是一位严谨而认真的人,身材瘦削,听说得过什么病。尽管我是一位实习班主任,待几个月就走,但他依然细致地给我介绍班级情况。哪个孩子心理脆弱,不敢说重话;哪个孩子身体有病,不能剧烈运动;哪些孩子刁顽需要严管,等等。姚老师看似冷峻的面孔背后,有着一颗多么细腻的心呀,着实让我肃然起敬。而环顾姚老师的房子,一张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条桌,漆面早已斑驳,左边放一搪瓷茶缸,右边是一摞荣誉证,是姚老师这么多年奋斗和付出的写照。正对门是用木板支的床,屋里简陋得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姚老师也才四十上下的年纪,但头发已花白。我忽然间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这难道就是自己在校园憧憬的未来吗?心中不禁阵阵发凉!

洛南的冬天,似乎比家乡来得早一些。十月底的天气,刚刚期中考试,第一场雪就来了。我带的都是单衣,并没有做好冬天到来的准备。那天正考试,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作弊,全体都用小凳子在院子里露天考试,我正在监考,雪就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我穿着西服衬衫,北风吹得透心凉,但我为了保持在学生面前的光辉形象,依然将身体挺得笔直,努力做出不怕冷的样子。而孩子们围着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他们用敬佩的眼神看着我。善良的熊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硬撑,喊我到她的房子,拿出一件格子呢衣让我穿。我一看是那种旧上海的风格,大约是她丈夫青年时期的配置,大概是压箱底太久的缘故,总有拉不平的褶皱。我一看这风格也太老旧了,穿出去简直太醒目了,就推说不冷到底也没有穿。熊老师无奈,心疼地说:“你只要风度,不怕冻坏了!”我就那样穿着西服衬衫打着领带,坚持到那场雪结束。到底在坚持什么,是和严寒斗争吗?好像也不是。

那些夜晚,我从学校带的被褥根本不足以抵挡这里的冬天,睡觉时我将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依然还是冷。有时睡到半夜了脚还是冰的,半夜里冻醒了,忽然想起小学时学的寒号鸟的故事。到底还是感冒了,上课时咳嗽不止,一次上课粉笔灰吸进了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越发停不下来。孩子们心疼得手足无措,好像那次落下了病根一般,后来的冬天一咳嗽遇到粉笔灰,就咳得喘不过气来。

等到千禧年年底的时候,我的实习期就结束了,虽然来的时候就明白自己只是过客,但走的时候还是有点伤感。带过的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围在客车前和我道别,女生好像感性一些,有几个眼睛湿湿的。特别是那个爱发言的杨姓女同学,站得稍远一点看着客车,似乎要走上来说什么,但又没有勇气,就那么一直望着,脸上有泪水划过的痕迹。也许,我们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外面世界的活力与朝气。两个多月的相处,他们也并没有把我当老师,只是当作邻家的大哥哥而已,这种错觉让他们越发不舍。这种情况,在我刚毕业的几年里还出现过几次,这使我愈发板着面孔。但无论如何,这段相逢对于我、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各自青春里美好而难忘的回忆。是他们让我体会了初为人师的激动与惶恐,而我激发了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这是在彼此的青春里一段美好的遇见。而后,匆匆别过。

回到学校,已是千禧年的最后一天。这一年完了,人们担忧的和向往的都没有发生,千年虫没有让电脑系统崩溃,世界格局也没有天翻地覆。记得小学时老师给我们描述的2000年的图景,现在回想起来,颇有几分荒诞的色彩。因毕业临近,这年的元旦没有往常的热闹,大家只是见面问个好,都在谋各自的去处。有几个同学签到了西安的学校,我考虑再三,决定回到老家等分配,这也是大多数同学的想法。那晚上下了好大的雪,整个校园白茫茫一片,让本就冷清的元旦更显冷寂。我走在宿舍楼下,学校的花坛边竟然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问:“叔叔,买花吗?”我犹豫了片刻,心中生出“采之欲遗谁”的踌躇。离别在即,转眼即成他乡之客,送花固然让人欢喜,到头来却是徒增伤悲!我终于走开了,走在空****的校园,能听见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回声。实习的经历,让我对从前向往的未来感到一片茫然。

我曾经想象着,毕业时一定有一场隆重的离别。可毕业的前夜,我和几个好友一顿散伙酒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等我醒来,同学们发往各自家乡的客车都走了。我呆呆地站在空****的校园里,心中无比难过,想了好多的话,竟一句也没说出口。这场错失的离别,成了我终生的遗憾!

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在曾经就读的母校工作,生活和工作与实习时差不多,一片忙碌的景象。年少时向往的远方,偶尔也浮现在午夜的梦里。后来娶妻生子,送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校园的梧桐树上,学生一年又一年刻下的或是自己或是别人的名字,都已剥落在风中。我总是在努力地活着,尽量避免成为二十年前担心的样子,可时代的变迁总让人身不由己。转眼已是中年,2018年的国庆,我带着妻儿约上一起在杨圪崂中学实习的舍友,故地重游,万千感慨。杨圪崂中学变化并不大,到操场还是要经过公路,脑海中又浮现出大黑早精神抖擞带学生跑操的景象来。园丁谱上大多数人已不认识,只不过姚老师和熊老师还在列,可照片上早已不是当年的容颜。听舍友说,熊老师后来身体不好,请了很长一段时间假。忽然又想起那场大雪,熊老师一片热诚地送呢子大衣给我,而我竟认为太土拂了她的好意,心下无比愧疚。记得离开时,熊老师再三叮嘱让我到她那儿坐会儿,我着急离开,并没有和熊老师认真告别。在我上车的时候,她还专门送我一个影集,扉页上写着“祝小弟前程似锦”的字样,那个影集现在还放在我的书柜里。

而此时的杨圪崂中学,早已不似当年热闹,当初八百余人的学校,如今不过百余人。空置的教室里,残缺不全的玻璃上满是灰尘和蛛网,让寂静的校园越发冷清。其实在当下,这样的景象又何止杨圪崂中学一家。我所工作的母校,曾经有一千八百余名师生,在后独生子女时代到来和城镇化的推进下,如今不到三百余人。熟悉的校园正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变迁,唯一不变的是校园那几棵蓊郁的古柏,历久而愈发苍翠。树顶上盘旋着一群喜鹊,在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曾经的荣光。

在母校工作二十年后,我终于选择了离开,来时意气,去时华发。回望这工作和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悲欣交集。在不断地追寻和失去中,我走完了自己的青年时代,但也没有到达向往中的远方,只不过从一座大山走向另一座大山。当初来的时候就在想,假如有一天离开,一定是因为远方的召唤,可到头来却是为离开而离开。

新的单位并不远,但离开了生活很久的地方,这个世界一片寂静。新的环境、新的人,但面对的还是学生,还是那校园熟悉的铃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还没有换上秋衣,雪就下了。入夜,乡村的灯熄得早,四野里一片寂静,能听见雪花落地簌簌的声音。我躺在**,在雪地映出的微光中,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梦里好一片雪白,那地方似曾相识,是杨圪崂中学,还是大学校园那个元旦的夜晚,抑或是今夜的窗外,总也分辨不清。

2021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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