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杀人吗?”我问。
“最近没杀过,我想歇一歇了。一件事做多了就没有诗意了。”他说。
“都为什么事杀人呢?”我问。
“也没什么,就像摘一朵花,卖几块饼干。”
我注意到我的烟灰很长了,马上随手弹在了烟灰缸里。
“有一次我去了电视台,去演讲。互联网上也直播,我站在台上,面对着所有的官员,开始骂他们是人渣。台下一片安静,随后掌声雷动,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就分手了。就在这一刻,我看到烟灰缸里升起了第一缕阳光。在这个午夜里,我还有许多话题,我都埋在了心里。
“现在我是僵尸了,现在我被毁灭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往日家族的荣光也不再存在了,我也就没有了负担,都结束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人们不会再怀念我们了。童年时是多么幸福啊!那时的风都是甜的,田野里还有蚱蜢和蟋蟀在鸣叫。现在还有谁记得我当时的样子,我曾经怀念的爱人。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可是现在却要自由。有比这个更无耻的吗?自由是可耻的,我从来都是这么认为,我光荣的家族延续了千万年,自由就像是我们永远的奴隶,他们别想得到自由。现在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了……再见!我的家族!再见了,也许是永别了!别哭啊!别哭!”
我在旷野里迷路了,而我要赶往机场,我要去韩国的首尔去见一个朋友。可是现在我的四周只有夜里的风和星光。我这是在哪里?我也许注定要迷路,也许机场和韩国的首尔只是我的想象,也许首尔的朋友只是我的想象,也许我也是在谁的想象里。我想起我写过的几句话,它们正在我头脑里走过:
多少年以前我走过田野,
记得曾经在这棵树下站过,
那是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走过田野,
记得曾经在某一棵树下站过,
那是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走过记忆。
好像在什么地方站过。
在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会问自己,
那里怎么会有一棵树?
那是在早春的三月田野。
后来,
我会问别人,
这是哪里?
我从未来过这里,
它仿佛早春的三月田野。
我与一位朋友走过北京的一条叫羊市口的胡同,在一家食杂店的门前,放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两只兔子正在**。我的朋友大声笑了起来。
这时街对面两个小吃店的老板打了起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灶台踢翻了。那个灶台是摆在门前的,包子滚落了一地。那些包子滚落在记忆里,还能听得到两个人的叫骂声。
这颗叫地球的行星是非常有趣的,它不仅是由各种不同质量的星球碎片拼凑起来的,并且每个碎片上的时间和空间都是不同的,甚至有的碎片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那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
我在北京崇文门的一家超市里逛来逛去,看到的只是明亮的灯光和耀眼的人群。面包店的老板正在给顾客介绍产品,就像从前他给我介绍产品时的样子。
黄豆清醒了过来,恢复了知觉。他还在向下坠落,可是身体却是温暖的了,迎面而来的从陆地升起的气流犹如溪水。黄豆终于落在了一个大大的草垛上。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法国电影《碧海情》,导演把地中海的建筑与阳光表现得异常的耀眼,几乎让我感到画面都是耀眼的白色。对于黄豆来说,这个草垛就如安第斯山脉一样雄伟,他安全了,他回到了地面。但是奇怪的是,他一点儿都没有喜悦的感觉,恰恰相反,他感到压抑,压抑得不能控制自己。我看到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马路上竟然被车撞了两次,路人无人救助,最后一位老人把他救起,孩子最后还是死去。这个草垛,他不知道,这就是小姑娘曾经站过的那个草垛,那个千年之前的等待过某一个时刻的姑娘!可是黄豆是不知道的,在他眼里这只是个雄伟如山脉一样的草垛,甚至是一个显得有些丑陋的草垛。他只是感到压抑,他不知道这荒凉的旷野曾经是谁的家园。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小姑娘看到过星空里那一瞬间的强光,他也不知道那时她心中的无限难过,他更不知道在一个简陋的收容院里,小姑娘能在瞬间走过千年,可却走不出阳光下的死亡。
阳光真是神奇,阳光会抹去阳光下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也没有陌生,只有不理解和不了解。
黄豆不知为什么仰望星空,他看到在玫瑰星云的深处闪过一片极为强烈的白光,黄豆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伤心来形容。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走过哈尔滨的街道,深夜的街上还有许多人在街边喝酒,吃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