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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的轨迹(第1页)

车的轨迹

车,是人类文明的象征物。我们的先辈很早就用上了车。有了车,华夏大地上的战争就是浩大的车马对阵。千古一帝秦始皇,活着好车,死了还要拿车殉葬,秦陵出土的铜车马精美、宏大,被誉为“青铜之冠”。商鞅变法失败后,以车裂终结了生命。

进入现代文明社会,火车、汽车的出现大大拓展了车的概念和用途。过去四十多年,独轮车、拉拉车、汽车、高铁……快速驶过我们的生活,留下清晰的轨迹。回望我家的车辙,那是一条清晰的车的变迁史。

记忆中见到的第一辆车,是我家挖地坑窑用过的手推独轮车。听说那是爷爷带着父亲自己制作的。那辆车非常简单,两个长木椽上横穿了五六根木条,构成了一个梯子形状的木架,余出来的一半就是推车的把手。木架上固定了几块木板,这便是车厢。车下面钉子形的地方连接着一个木轮子。车厢靠近把手的下面固定着两根立柱,和车轮构成了支撑车厢的三角形。

当年爷爷发扬愚公精神,带领全家人干了我家的“一号工程”——地坑院,那时候还没我。独轮车见证了我家艰苦奋斗的历史,是我家的重要“文物”。

缺少玩具的日子,五哥经常带着我、弟弟和大侄子推着独轮车玩耍。

看五哥推着很带劲,我也试着推。在那两根又粗又笨的车把面前,我那双可怜的手简直像小猫爪,用了好大的劲才抬起车把。还没迈开半步,小车就栽倒了。五哥帮我扶起车子,我再试,还是掌握不了平衡。四哥拿来一段绳子,两头拴在车把上,把绳子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样,我还真能推着空车往前走几步。但车上坐了人,就没本事推了。弟弟还不大会走路,大侄子也推不了。我们都是坐车的,只有五哥是推车的。五哥埋怨:“你们几个小肉蛋,这个都干不了,就会吃。”

见过架子车的人再也不愿意用那又笨、又小、又没有效率的独轮车。独轮车闲置了,我家使用架子车都要从姑姑家借。

为了能有一辆架子车,父亲卖了家里存下的所有羊皮、羊毛,也只买了一套车脚子(轮胎和轴)。这宝贝买回来后一直被父亲锁在库房里,做车厢的木材很长时间都没着落。一天,父亲外出行礼,库房钥匙留在家里,四哥打开库房推出车脚子,端详了一会儿,找到了玩耍的办法。五哥在后面推,我和弟弟、侄子几个人轮流着手脚并用地挂在轴上,一群孩子像屎壳郎滚粪蛋一样在院子里推着玩。你掉下来我吊上去,我摔下来你再吊上去。奔跑着、呼喊着、尖叫着,猫、鸡、狗全都被撵出院子不敢进来。在地坑院休息的爷爷实在忍受不了这般喧闹,拄着拐棍上来院子,一通皮鞭把我们赶去屋后的树园子。

树园子不像院子那么光趟,车脚子推起来很费劲,就转场到更远的路上去玩。我们选择了一段相对平直的路面,上坡时人下来,下坡时人挂上。一群孩子越玩越兴奋,越玩越带劲,一个个全都变成了土疙瘩。五哥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能够自如地控制车脚子了,在一群傻孩子的鼓舞声中,下坡速度一次比一次快。也许是手上出汗,也许是体力不支,一下子没掌握好,车脚子连同轴上挂着的我和侄子翻到路壕里。我吓得闭上眼睛,身子滚了两个轱辘,手、肚皮和脊背在土疙瘩上蹭了几下,耳朵里一阵隆隆声。很快,一切动静都没了。我睁开眼睛,大侄子肘头拄地,满脸是土,不停地咳嗽。五哥双手捂着眼睛站在路壕边上哭。我没感觉太多不舒服,摸了摸侄子脸,好像没啥大问题。见我和侄子都坐起来了,五哥跑下来把我俩拉起来。转圈看了看又拍了拍我俩身上的土,感觉没啥大问题,这才停止哭泣,把车脚子弄上路壕,在前面推着回家了。

我和侄子继续互相给对方清理了身上的土和柴草,侄子突然尖叫了一声:“血!脊背上有血!”我摸了一下,觉着有点黏糊,一看果然是深红的血,这才觉得背上有些疼。已经这样了,疼就疼吧,现在只能忍着。我问伤口多大。侄子说不太宽,大概是树枝划了半拃长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我扶着侄子一瘸一拐往家走,就看见侄子裤腿扯开好长的口子。回去后,嫂子骂了一通,还向父亲告了状。嫂子当晚就补好了侄子的裤子,而背上的伤影响了我两三天的吃、坐和睡。几天以后,这一切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年过完,准备开春干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弄来两根椽子和几块木板,父亲带着三个大哥哥,在表兄的指导下,花了几天时间制作出了架子车厢。在两个铁卡子上垫了些烂鞋帮,用铁卡子将车厢固定在车脚子上。一家人围着架子车看了一遍又一遍,拉着、推着架子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觉得一切都没问题了,父亲摘下门帘铺在车厢里,请爷爷坐上去。我本想上去陪坐,父亲看了我一眼,我猛然觉得后背疼了一下,终究没敢开口,只能看着弟弟享受。几个哥哥每人拉着架子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爷爷一手扶着车飞膀子,一手捏着干烟锅子,从头到尾没顾得上抽一口,小山羊胡子翘得高高的,不停地笑着。

爷爷下来,我们本以为父亲会让几个小孩坐上去感受一下。可父亲理都没理我们,喊大哥让把车子立在东耳房的屋檐下,把门帘盖在两个车轮胎上,又在上面绑了几道绳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回伙房吃饭去了。

从拉粪开始,用了半年,父亲就放开了对架子车的管理,家里有啥活都可以用。掏柴、拉庄稼,送公粮,夏天当床在屋外纳凉,以及娶亲、送亲、找姑娘、回娘家、走四外奶家、逃荒……不光自己用,也借给别人家用,整天忙得不亦乐乎。

生产队买了辆拉拉车,全村选了两个力气大、有责任心的小伙当“吆车的”。糜子开镰的第二天,拉拉车第一次出工。用一系列复杂的套绳,将三只骡子两前一后地和拉拉车系在一起,骡子头上、车飞膀子上拴着花红。主驾手三哥和一名副驾手一左一右站在拉拉车两侧,三哥手执竹竿皮梢长鞭,鞭梢上拴着一绺红丝带。一个巨大的糜垛高高地落在结实的车上。队长一声令下,三哥手里的长鞭空中一甩,发出闪电般“咔咔”的响声,三只骡子整齐地迈开蹄子,拉拉车稀里哗啦就走出了熟地,走上大路。哇,三哥好威风。我长大一定要当拉拉车驾手!

我和一群没上学的小男孩跑步跟在拉拉车后面,一直跟到打谷场上。孩子们围着拉拉车站了半圈,庄稼快卸完的时候,就抢着往车上爬。三哥牛眼一睁,吓得孩子们全都后退到场边的墙根下。庄稼卸完了,却没有一个孩子敢往前走,大家都盯着看我。我也不敢前进一步,眼睛盯着三哥看。三哥停了一下,走过来一把抱起弟弟放进车厢,其他孩子一拥而上。

我凑到三哥背后,从三哥有力的胳膊一直看到红丝带鞭梢,看遍每一只骡子。我看着那宽敞的车厢、厚重的飞膀、宽宽的轮胎……在心里一点一点地和我家的架子车作比较。

拉拉车很快就来到糜子地里,三哥跳下车,“吁——”车轱辘发出长长的吱的一声,骡子和拉拉车同时停下。我仔细看了看车轱辘,发现有样东西我家的架子车上没有。后来三哥告诉我,那叫刮木,是用来停车的。我问:“那咱家的车车为啥没有?”三哥摇头:“不知道。要不,你想办法给加一个?”

天渐渐冷了,到拉荞麦和麻子的时候,孩子们不再成群结队去坐拉拉车。正好,我去坐,而且是来来回回都坐,不管空车还是满车,那么大个拉拉车,还在乎坐一个小孩子?空车坐多了没啥新鲜感,随意坐在车厢里乱动,不小心让车厢木板上凸出的钉子挂破了屁股。为了继续坐车,硬咬牙坚持着没喊出来,直到收工回家才给三哥看。三哥笑着摸了摸我的屁股:“嗯,不愧是钢蛋!”

三哥潇洒地挥舞着铁杈,把一个个荞麦捆子扔上车厢,车上的荞麦垛子像充气的皮球一样快速升高。我想,都这么高了,再高我咋坐上去呀?车装得满满的像座小山,三哥和副驾各拉开一捆皮绳,分别把绳子一头拴在车左右后拐上,另一头从荞麦山头对角扔向车辕。三哥在前面拽,副驾手在后面像拉弓箭上的弦一样一松一紧拉放着绳子,前面、后面同时喊着号子“一二、一二”,两人同时使劲。绳子越来越紧,最后固定在车上。两根绳子都拉紧了,车上的荞麦山被勒出两道深沟,“山”也矮了许多。

三哥看着我微笑着,趁我不注意,双手从我腰上一抓,“呼——”我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起来,感觉五脏六腑全都压在小腹里,接着屁股落在“山头”的小坑里,弹了一下稳稳落在坑里。“坐好没有?”“好了!”“抓紧皮绳!”“好!”皮鞭一响,沉重的拉拉车开走了。坑里的我对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就听骡子“呵哧呵哧”的呼吸声,“咯吱咯吱”的绳索摩擦车辕声,以及连续不断的铃铛声、主副驾手的帮力声……深秋的暖阳照在软绵绵的荞麦山上,除了天空的大雁,谁也看不着我。我独自享受着这一切,好幸福、好奢侈啊!

“低头!”一个高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刚缩回脑袋,电线从头皮上方掠过。那晚,我梦见骑着大雁盘旋在白于山上空。

此后,庄子上凡娶亲,都是三哥赶拉拉去的。一年下来,攒了半抽屉红布条。

刚上学那年,老师先组织我们看了犁地的拖拉机。几个月后,表姐要出嫁,说是娶亲来的不是拉拉车,而是手扶拖拉机。学校又放假半天,我们又参观了手扶拖拉机。

爷爷病重,医生开的方子里有两味药在我们那个小镇上抓不到。为救命,父亲请全庄子唯一有自行车的堂兄跑县城去抓药。堂兄早晨去,下午就把药抓了回来。父亲羡慕地说:“啥时我们家能有个自行车就好了。”五哥上高中,我们那年拔苦豆子卖了点钱,父亲就花五十块钱给五哥买了一辆很破旧的自行车。座子是自己拿破羊皮包的,脚踏板是用两块木头打了眼穿上去的。自行车虽然破旧,五哥每周末能回到三十里外我的苗圃吃个饱肚子,我和弟弟抓住机会学会了骑自行车。放暑假了,两人想去城里“买点学习用具”。一上路才发现,沙路上骑自行车可不是那么容易。刚刚学会自行车,还不会带人,只能凑合着“狗撵兔子”(接力骑),往城里去一个单程就花了两个小时。回来的路上,不争气的自行车链条老是掉。我不停地用手往上装,两手成了乌鸦爪子,白布衫襟子也染了几坨黑油,更糟糕的是自行车彻底没法骑了。弟弟腿疼得根本就走不动,只好把他驮在自行车上,我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回走。天黑透了,还有十五里路。弟弟又渴又饿,我想起父亲的好朋友苏兽医家就住在附近,就投奔他家,吃了饭、住了一夜。

开学前两天才接到盐池一中批准我转去上学的口信。早晨天刚亮我就起来,步行十五里到大姐家借上她家新买的飞鸽自行车,带上干粮,从大姐家一口气骑到我上学的蒙海则中学,跨度近两百里。开好转学证明,把小书箱和铺盖绑在自行车上,简单吃了点东西,又掉转头向盐池县城骑。还没到定边县城,天色已晚。望着西下的红日,我感觉浑身困乏。又坚持了四十里,实在无力前行,就投奔县城北郊二嫂娘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看见自行车就两腿就发软,想到眼前有这么重要的事要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我走走骑骑、骑骑走走,三个小时总算到了盐池县城。见到舅舅,我一头就栽倒在地上……

高三了,学校就放了十天过年假。大雪封路,乡下根本就不通公交车,我就借上水电局上班的小姐夫的自行车回家。一路多次滑倒、摔跤不提,过了青山便是一条平直的下坡砂石路。归心似箭的我,远远望见村子,加快了速度。下坡路快,我谨慎地捏着刹车。刚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刹车冒了,自行车像失控的野马般奔驰起来。眼前的公路瞬间变得很窄,车速不断加快。我抬起脚谨慎地踏向自行车前胎,车速稍微降低了一些。

一股烧着胶皮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知道鞋底磨损很严重,想再使点劲停下来,但路的一边是一人深的壕沟,另一边是崖壁,向哪边摔倒都有生命危险。我换了另一只鞋上去减速,没半分钟再换回原来那只鞋。理智提醒我:算了,命要紧,大不了穿烂鞋过年,我又不是没穿烂鞋过过年。就这样,来回切换鞋子,并尽量用鞋底的不同部位刹车。

终于平安下到了坡底,停车一看,两只鞋的鞋底磨穿了。

刚毕业那两年,自行车还是凭票买的。同事看我没自行车,就把他准备结婚的“红旗”卖给了我。我三个月才付完了款。

刚成家那阵,每年回老家都坐班车,从银川到定边县城至少要四个小时。再搭采油公司的拉油车到乡上,每次都由侄子在镇上用三轮车接我们回去。一次,没拦上油罐车,我借了辆摩托,骑在半路坏了,给别人丢下了一大堆的麻烦。

改革开放后,小姐夫承包了县水电局的钻井队。过年的时候,在宁夏上班、上学的全都集中到县城的小姐姐家,然后坐上姐夫的“北京212”回老家。上车时,只顾往上挤,到了老家,我下车一数,原来车里大大小小坐了十一个人。

南方出差回来的同事告诉我们,沿海城市的人都在谈论小汽车进入家庭的事。他打算考个驾照,问我有没有想法。我笑了笑,那还在猴年马月呢。仅仅三年,我和妻子也拿了驾照。儿子上高中,离家太远,骑自行车显然不是办法。于是连凑带借,花十四万买了辆小车,在郊外宽马路上遛了几圈,第二天就开车送儿子上学了。

岳母在西安住院,我从银川、儿子从北京同时坐高铁出发,三个小时后相聚在西京医院。妻子说比过去坐班车回定边都快。

记得当时搬进小区,院子里就六辆车。十五年后我搬家离开时,物业说院子里已经停了一百六十多辆车,小区外马路边还停着四十多辆。刚买车那几年,马路宽、车辆少,每次开车都感觉很爽。现在出门,自己用得最多的交通工具就两种:一种是自带的“11号”,另一种是共享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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