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
下苑他年未可追〔1〕,西州今日忽相期〔2〕。
水亭暮雨寒犹在,罗荐春香暖不知〔3〕。
舞蝶殷勤收落蕊,佳人惆怅卧遥帷〔4〕。
章台街里芳菲伴,且问宫腰损几枝〔5〕?
浪笑榴花不及春〔6〕,先期零落更愁人。
玉盘进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7〕。
万里重阴非旧圃,一年生意属流尘〔8〕。
前溪舞罢君回顾,并觉今朝粉态新〔9〕。
【题解】
回中,地名,在安定郡,今甘肃固原县境。此开成三年(838)春暮初入泾原幕作。诗借牡丹写照,抒宏博黜落之恨。《安定城楼》凭高临远,感愤而赋;此则借为雨所败之牡丹,以咏物出之,伤多而愤少。
首章。一、二言往年曲江下苑之牡丹已经逝去,不可追寻,今乃于西州风雨中与之相期。言去岁登第,曲江游宴,何等繁华荣耀,于今一去不可复返;时隔一年,而沦落西州,寄人为幕。三句承二,言今日西州,“水亭暮雨”;四句承一,言去岁下苑“罗荐春香”。五、六“落蕊”、“惆怅”,点“为雨所败”。六句以佳人之怅卧比花事之已阑。七、八以章台街里芳菲之杨柳比留京之得意者,言其春风得意,日日婆娑起舞,恐宫腰亦损多多矣。
次章。一、二言榴花开放虽不及春,然牡丹早开早谢,先榴而零落,更令人愁心。义山及第,盖借令狐绚之荐于高锴,是如牡丹之早开;使令狐未荐,或即如榴花之不及于春。然“大抵世间遇合,不及春者,未必遂可悲;及春者,未必遂可喜”(姚培谦笺)。因令狐之荐,遂及其春;亦因牛党之排斥,而宏博不中选,故而言“先期零落”也。三句“玉盘”比牡丹花蕊,进泪喻疾雨横风;花之心伤,亦人之伤心。四句“锦瑟惊弦”,喻风雨大作之声;“破梦”言前程之理想抱负,至此全为风雨所破矣。五句言西州回中,万里重阴,已非昔日曲江下苑之旧圃。六句言进士及第,于今一年,积力追求,却如牡丹为雨所败,花落委地,全付流尘。七、八穿透时空,翻过一层,诗思则预飞至异日花蕊落尽,反观今日雨中粉态而觉于今犹胜他时。此诗人据今日遭遇,预测日后厄运当更甚于今:今日虽为雨所败,尚能枝头粉态飘舞,来日则“零落成泥碾作尘”矣。
二诗以雨所败之牡丹自况,不即不离而又若即若离,有神无迹。
【注释】
〔1〕下苑:指曲江芙蓉苑。〔2〕西州:谓安定,此指回中。《后汉书·皇甫规传》:“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郡人”,曾“上疏自讼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爰自西州,侵及泾阳。”〔3〕罗荐:丝织席褥,亦作荐地或帷幕用。《汉武内传》:“帝以紫罗荐地。”梁元帝《彩莲赋》:“芦侵罗荐。”刘禹锡《秦娘歌》:“长鬟似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4〕“佳人”句:此以佳人拟牡丹,言牡丹为雨所败,有似美人怅卧遥帷。〔5〕“章台”二句:章台街,汉长安街名,此处借指京师。芳菲伴,指柳,比宏博中试或官于京师之得意者。此言牡丹自曲江下苑徙于西州,为雨所败;而留于京师之芳菲杨柳,此时正在春风中柔损腰支,翩翩起舞,何等得意!〔6〕“浪笑”句:浪笑,漫笑、徒笑。不及春,曰“五月榴花红似火”,然赶不上春日开放。〔7〕“玉盘”二句:玉盘,指牡丹花蕊。玉盘进泪,锦瑟惊弦,皆以喻急雨打花,一拟其态,一摹其声,正点题中“为雨所败”。〔8〕“万里”二句:言回中乌云蔽天,疾雨横风,再不是往日曲江园圃之春光明媚。生意,生机。流尘,尘泥。〔9〕“前溪”二句:于兢《大唐传载》:“湖州德清县南前溪村,南朝习乐之所,今尚有数百家习音乐,江南声伎多自此出,所谓舞出前溪者也。”庾信《乌夜啼》:“促柱繁弦非《子夜》,歌声舞态异《前溪》。”此以前溪之舞比风雨中牡丹之摇**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