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和财色
今年在上海所见,专以小孩子为对手的糖担,十有九带了赌博性了,用一个铜元,经一种手续,可有得到一个铜元以上的糖的希望。但专以学生为对手的书店,所给的希望却更其大,更其多——因为那对手是学生的缘故。
书籍用实价,废去“码洋”的陋习,是始于北京的新潮社——北新书局①的,后来上海也多仿行,盖那时改革潮流正盛,以为买卖两方面,都是志在改进的人(书店之以介绍文化者自居,至今还时见于广告上),正不必先定虚价,再打折扣,玩些互相欺骗的把戏。然而将麻雀牌送给世界,且以此自豪的人民,对于这样简捷了当,没有意外之利的办法,是终于耐不下去的。于是老病出现了,先是小试其技:送画片。继而打折扣,自九折以至对折,但自然又不是旧法,因为总有一个定期和原因,或者因为学校开学,或者因为本店开张一年半的纪念之类。花色一点的还有赠丝袜,请吃冰淇淋,附送一只锦盒,内藏十件宝贝,价值不资。更加见得切实,然而确是惊人的,是订一年报或买几本书,便有得到“劝学奖金”一百元或“留学经费”二千元的希望。洋场上的“轮盘赌”②,付给赢家的钱,最多也不过每一元付了三十六元,真不如买书,那“希望”之大,远甚远甚。
我们的古人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③,现在渐在实现了。但后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呢?
日报所附送的画报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而登载的什么“女校高材生”和什么“女士在树下读书”的照相之类,且作别论,则买书一元,赠送**画片的勾当,是应该举为带着“颜如玉”气味的一例的了。在医学上,“妇人科”虽然设有专科,但在文艺上,“女作家”分为一类④却未免滥用了体质的差别,令人觉得有些特别的。但最露骨的是张竞生⑤博士所开的“美的书店”,曾经对面呆站着两个年青脸白的女店员,给买主可以问她“《第三种水》出了没有?”等类,一举两得,有玉有书。可惜“美的书店”竟遭禁止。张博士也改弦易辙,去译《卢骚忏悔录》⑥,此道遂有中衰之叹了。
书籍的销路如果再消沉下去,我想,最好是用女店员卖女作家的作品及照片,仍然抽彩,给买主又有得到“劝学”,“留学”的款子的希望。
【注解】
①新潮社:北京大学部分学生和教员组成的文化团体,主要成员有傅斯年、罗家伦、杨振声和周作人等。1918年底创立。刊物有《新潮》月刊、《新潮丛书》和《新潮社文艺丛书》。北新书局,1925年3月成立于北京,由原新潮社成员李小峰主持,当时主要出版新文艺书籍。
②“轮盘赌”:欧洲赌场中的一种赌博方法,当时盛行于上海租界。
③“书中自有黄金屋”:相传为宋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中说:“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钟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
④“女作家”分为一类:张若谷曾编辑《女作家杂志》,1929年9月由上海女作家杂志社出版。
⑤张竞生:广东饶平人,法国巴黎大学哲学博士,曾任北京大学教授。著有《美的人生观》、《美的社会组织法》等。
⑥《卢骚忏悔录》:卢梭于1778年写的自传体小说。张竞生曾翻译过它的第一、二部分,1929年上海美的书店出版。
【精品赏析】
本篇文章作于1930年,最初发表于同年2月1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二期,后收入《三闲集》。
这篇文章是鲁迅针对当时出版界中存在的销售图书时以财色吸引读者购买的不良现象所提出的批评。文章首先从以小孩子为销售对象的糖担引起话题,指出现在的书商、书店所采用的方法已经与此无异了,即通过变相赌博的手段来吸引学生们购买图书。除了用财来吸引人以外,更有甚者竟是以色的名目来吸引读者购书了,其手段也就更为低劣不堪了。在画报上登载什么“女校高材生”和什么“女士在树下读书”的照相之类已经算不得什么,最直接的是“买书一元,赠送**画片的勾当”。还有一些出版者将女作家另归一类加以宣传,甚至用年青漂亮的女店员站在书店前以招揽顾客。这正应合了古人那句话“书中自有颜如玉”了。对于这两种不良现象,鲁迅最后讽刺,“书籍的销路如果再消沉下去,我想,最好是用女店员卖女作家的作品及照片,仍然抽彩,给买主又有得到‘劝学’,‘留学’的款子的希望。”把这些用财色诱人的所有方法都合在一起使用也许是使书籍能够畅销的最合理的手段了,于此鲁迅也就把对这种做法的讽刺和挖苦推到了极致。
书籍本是传承人类文化的工具,而财色则是物质和感官层面的需要,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文化出版界的以财色诱人买书的做法,无异于把崇高拉下来将其等同于物质感官的欲望,从而腐蚀了文化的精神,败坏了真正读书人的胃口。而且这种做法不仅为读书人所不齿,且已接近于**裸的引人堕落了。鲁迅在批判时,保持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敏感和良知,而他的这种担心即使放在今天也仍然是不过时的。